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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不告而别(1 / 1)

雨夜坦白后的第七天,白衫善做出了决定。

那天清晨,他象往常一样去诊所看诊。病人依然很多,有咳嗽的老太太,有摔伤的孩子,有腹痛的妇人。冰可露也象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帮忙记录病历,准备药品。她说到做到——真的不再追问,不再纠缠,只是认真地学医,认真地做事。

但白衫善能感觉到,她在刻意保持距离。不是冷漠,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越界的距离。她不再主动和他说话,除非是医学问题;不再在他看诊时过多停留,完成工作就离开;甚至不再和他一起吃饭,总是说“我吃过了”或者“我不饿”。

她在践行自己的诺言:不问从哪里来,不问到哪里去,只珍惜当下,然后好好告别。

可越是如此,白衫善的心就越痛。

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不是为了逃避——虽然也有一部分逃避的成分——更是为了历史,为了那个注定的结局。

那把柳叶刀在催促他。每天晚上,当他握着刀,都能感觉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牵引,象是远方有什么在召唤,有什么在等待。

战地医院。1943年。冰可露会在那里,那个“白医生”也会在那里。

而他,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天下午,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白衫善对冰可露说:“冰小姐,今天早点休息吧。我想去镇上办点事。”

冰可露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担忧,但很快掩饰住了:“好的。需要我陪您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他走出冰家,没有去镇上,而是去了县城。县城里有远征军招募处——他早就打听好了。

招募处设在县城一所小学的教室里。门口挂着“中国远征军医疗队招募点”的牌子,几个穿军装的人坐在里面,面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来报名的大多是年轻医生和医学院学生,也有一些有经验的民间郎中。

白衫善排在队伍最后。他穿着那身粗布衣服,外面罩着白大褂,胸口空荡荡的——他没有这个年代的任何证件。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姓名?”

“白衫善。”

“年龄?”

“二十四。”

“哪里人?”

这个问题又来了。白衫善想了想:“昆明。”

“有医学学历吗?毕业证?”

“没有。但我有临床经验,会做手术。”

军官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他:“没有学历不能进正规医疗队。只能做救护员,搬抬伤员,做简单包扎。愿意吗?”

“愿意。”白衫善毫不尤豫。

军官点点头,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然后去后面体检。合格的话,三天后出发,去保山集训,然后去滇西前线。”

白衫善接过表格。上面的问题很简单:姓名、年龄、籍贯、有无疾病史、有无传染病接触史。他一一填写,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尤豫了很久,最终空着没填。

体检更简单:测视力,听心肺,检查有无残疾。白衫善顺利通过。

“三天后,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军官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报到凭证,别丢了。”

白衫善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走出招募处时,天色已经暗了。县城街道上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行人匆匆,小贩在收摊。

他站在街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属于1943年初的县城。一切都不熟悉,但又仿佛注定要经历。

回到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白衫善没有直接回东厢房,而是先去找了冰镇海。

冰镇海在书房算帐,看见白衫善进来,放下算盘:“白医生,有事?”

“冰先生。”白衫善深深鞠了一躬,“我是来辞行的。”

冰镇海愣住了,慢慢站起来:“辞行?你要走?去哪里?”

“我报名参加了远征军医疗队。”白衫善平静地说,“三天后出发,去前线。”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冰镇海走到窗前,背对着白衫善,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眼睛有些发红:“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为了躲露露?”

“不只是。”白衫善说,“前线需要医生,我想去救人。”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冰镇海叹口气,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布包:“我知道留不住你。这个你拿着。”

布包里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纸条。

“银元路上用。纸条上是我在保山一个朋友的地址,他在那边做生意,你如果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他。”冰镇海的声音有些沙哑,“白医生,我知道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拦你,只求你……活着回来。”

白衫善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不光是银元的重量,还有这份情义。

“谢谢冰先生。但我不能要……”

“拿着。”冰镇海打断他,“就当是……替我照顾露露的报酬。”

这话说得很巧妙。白衫善只好收下。

“露露那边……”冰镇海欲言又止。

“我会跟她说的。”白衫善说,“明天。”

但第二天,白衫善没有找到机会。

冰可露好象预感到了什么,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说是身体不舒服。白衫善去看了她一次,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说想休息。

他知道她在逃避。逃避那个迟早要来的告别。

而他,也在逃避。逃避看她难过的样子,逃避说那些伤人的话。

第三天,出发的日子到了。

白衫善凌晨四点就起来了。他把房间收拾干净,床铺整理好,诊室的药品器械摆放整齐。然后他写了一封信,放在诊室的桌子上。

信不长:

冰小姐:

我走了,去前线。你说过不问我要到哪里去,所以我不多说。

你很有学医的天赋,坚持下去,将来一定能成为好医生。书单在抽屉里,按顺序看。遇到不懂的,可以问李大夫或周医生。

珍重。

白衫善

1943年1月17日

他没有写“再见”,因为知道可能不会再见了。也没有写任何温情的话,因为怕给她希望。

写完信,他背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些药品,那把柳叶刀,还有战地日记和照片。冰镇海给的银元他拿了一半,另一半放回布包,留在房间里。

天还没亮,院子里静悄悄的。白衫善轻轻打开东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经过冰可露房间时,他停了一下。窗户关着,里面没有光,她应该还在睡。他站在窗外,站了很久,想象着她醒来后发现他离开时的样子。

会哭吗?会恨他吗?还是会象她说的那样,理解他,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不知道。

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白衫善拉了拉衣领,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窗户,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冰家大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早就熄了,只有天边一点微弱的晨光,勉强照亮前路。白衫善快步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走到镇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冰家的宅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象个遥远的梦。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六点整,他准时到达招募处。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等着了,大多是年轻人,背着简单的行李,脸上有兴奋,有紧张,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点名,集合,上卡车。一辆破旧的军用卡车,帆布车篷,硬木板凳。白衫善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时,太阳刚好升起。金色的阳光刺破晨雾,照亮了县城的街道,也照亮了卡车上一张张年轻的脸。

车子缓缓驶出县城,上了土路。颠簸,尘土飞扬。白衫善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冰可露的脸。

不是十八岁这张,是八十岁那张——苍老,但眼神依然清澈。她在临终前说:“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现在他明白了。她带在身边的不仅是那把刀,还有这段记忆,这个不告而别的清晨,这个注定要离开的人。

而他,正在成为那个记忆的一部分。

卡车越开越快,县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群山之间。白衫善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路还很长。滇西前线,战地医院,1943年……一切都等着他。

而冰可露,此刻应该已经醒了吧。应该看到了那封信,应该明白他已经走了。

她会怎么样呢?会哭吗?会追来吗?还是会象历史记载的那样,在不久后也报名参加医疗队,去前线找他?

白衫善握紧了背包里的柳叶刀。刀柄温热,象是在安慰他,也象是在催促他。

该发生的,终会发生。

他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颠簸中,他仿佛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看见年轻的冰可露站在冰家大门口,手里拿着他留下的信,眼泪不停地流。但很快,她擦干眼泪,走回房间,拿出那本《解剖学图谱》,开始认真地看。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战地医院的帐篷,看见年轻的冰可露穿着护士服,在伤员中间忙碌。她抬起头,看见他走进来,眼神里有惊讶,有喜悦,还有一丝……终于找到你的释然。

“白医生。”她微笑着说,“您还是来了。”

梦到这里就醒了。卡车一个急刹,白衫善睁开眼睛。

“到了!”司机喊道,“落车!集合!”

白衫善拿起背包,跳落车。眼前是一个简陋的营地,几排帐篷,一些穿军装的人在忙碌。

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在几十里外的冰家,冰可露确实醒了。

她坐在诊室里,手里握着那封信,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行字。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拿出那本《解剖学图谱》,翻开第一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书页上,也照在她年轻的、坚定的脸上。

她没有说“我会等你”,也没有说“我会恨你”。

她只是开始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看。

因为他说过:坚持下去,将来一定能成为好医生。

而她,要证明给他看。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会不会回来。

她都要成为最好的医生。

这就是她的回答。

也是历史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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