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年前三天,滇西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先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到了傍晚就变成倾盆大雨。雨水敲打着瓦片,在屋檐下汇成水帘,院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很快就积了水。
冰家早早关了大门。晚饭后,冰镇海让人在客厅生起炭盆,一家人——其实也就三个人:冰镇海、冰可露、白衫善——围坐在炭盆边烤火。
炭火很旺,映得人脸红红的。福伯端来一壶热茶,还有几碟点心:花生、瓜子、桂花糕。
“这雨下得真大。”冰镇海拨弄着炭火,“也好,下雨天,鬼子飞机来不了,前线能消停几天。”
冰可露裹着一条毯子,坐在白衫善对面。自从那天在镇口谈话后,她真的做到了“不胡思乱想”——至少在表面上。她不再用那种热切的眼神看白衫善,不再说那些让人为难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学医,做他的助手。
但白衫善能感觉到,那种感情没有消失,只是被她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有时候他会看见她偷偷看他,眼神里有依恋,有委屈,还有一丝不甘。
“白医生,喝茶。”冰可露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语气平静。
“谢谢。”白衫善接过茶杯,茶水温热,正好暖手。
窗外雷声隆隆,闪电不时照亮夜空。冰镇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那儿有瓶好酒,朋友从贵州带来的茅台。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喝两杯?”
白衫善本想拒绝,但冰镇海已经让福伯去拿了。很快,一瓶陶罐装的酒摆上桌,还有三个小酒杯。
“来,白医生,这杯敬你。”冰镇海给白衫善倒满,“谢谢你救了我女儿,也谢谢你这两个月的照顾。”
白衫善推辞不过,只好喝了。酒很烈,入口辛辣,但回味绵长。
冰可露也倒了一小杯,浅尝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
“女孩子家,喝什么酒。”冰镇海笑道,但还是给她夹了块桂花糕,“吃点东西压一压。”
雨越下越大。炭火噼啪作响,酒一杯接一杯。冰镇海话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讲他如何从一个小伙计做到今天的冰老板。冰可露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白衫善也难得放松,陪着喝了几杯。
酒是好酒,但后劲大。几杯下肚,白衫善觉得头开始晕,眼前的炭火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但冰镇海兴致正高,又给他倒了一杯。
“白医生,说真的。”冰镇海已经有了醉意,“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露露能幸福。她娘走得早,我对不起她娘,不能再对不起她。”
“爹……”冰可露轻声制止。
“你别说话。”冰镇海摆摆手,看向白衫善,“白医生,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人,想上前线,想救更多的人。这很好,我佩服你。但是……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白衫善努力保持清醒。
“如果……如果将来战争结束了,你还活着,露露也还……”冰镇海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白衫善握着酒杯的手在颤斗。酒精让他放松了警剔,让他几乎要说出真相:战争结束了我也不会和她在一起,因为我会死在1944年,因为我是从八十年后穿越来的,因为她是我的老师……
但他最终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酒杯里清澈的酒液,轻声说:“冰先生,有些事……不能强求。”
冰镇海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是,是,不能强求。来,喝酒!”
又是一杯。白衫善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我……我出去透透气。”
“外面下着雨呢!”冰可露也站起来。
“没事……就一会儿。”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客厅,来到廊下。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乱的灯光倒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冰可露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白医生,披上吧,别着凉。”
白衫善接过外套,但没有披,只是拿在手里。雨声很大,打在瓦片上,打在青石板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您喝多了。”冰可露说,“我让福伯煮点醒酒汤?”
“不用。”白衫善摇摇头,转过身看着她。酒精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冰可露的脸在雨夜的微光中格外清淅——十八岁的脸,年轻,鲜活,眼里有光。
“冰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冰可露愣住了:“您说什么?”
“我说……”白衫善靠回柱子上,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是你家我家,不是医生患者,是……时间。”
雨声掩盖了他的声音,但冰可露听清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白衫苦笑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冰可露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丝……希望破灭后的绝望。
“您是说……您会死在前线吗?”她的声音在颤斗。
“不是。”白衫善摇摇头,“比那更复杂。是……我根本不该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他说得太多了。酒精让他的理智防线崩溃,让那些憋在心里的话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医生。”他看着冰可露,眼神迷离,“你会救很多人,教很多学生,你会……会等一个人,等一辈子。但那个人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
冰可露后退了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白医生,您……您在说什么胡话?您喝醉了。”
“我是醉了。”白衫善承认,“但我说的是实话。我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空,这是命运,改变不了。”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了庭院,也照亮了冰可露脸上的泪痕。她哭了,但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您要这么说?是您讨厌我吗?是您觉得我配不上您吗?如果是,您可以直接说,不用编这种……这种奇怪的理由。”
白衫善的心像被揪紧了。他想说不是,想说恰恰相反,是他配不上她,是他注定要姑负她。但他说不出口。
雨更大了。风吹着雨水飘进廊下,打湿了两人的衣服。白衫善的酒醒了一半,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冰小姐。”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我不是编理由。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解释,将来你也许会明白。你只需要记住:好好学医,好好生活。你的路很长,你的未来很光明。不要因为任何人,眈误了自己。”
冰可露咬着嘴唇,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她看着白衫善,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回了客厅。
白衫善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外套掉在地上,被雨水浸湿。他弯腰捡起来,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不是醉酒的头疼,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痛。
他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不该说那些话,不该在那个年代、对那个年代的冰可露,说“时空”“命运”这种词。这会让她困惑,让她痛苦,甚至可能改变历史。
但他控制不住。酒精,压抑,愧疚,还有那种明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让他崩溃了。
雨渐渐小了。白衫善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才慢慢走回东厢房。
房间里很冷,没有炭火。他点亮煤油灯,脱下湿衣服,换上干的。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柳叶刀。
刀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古老,格外沉重。
“我错了,是吗?”他对着刀说,“我不该说那些话。但我说了,怎么办?”
刀沉默着。但这一次,白衫善仿佛听到了回答:说了就说了。历史不会被几句话改变。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的。
他不知道这是安慰,还是更深的绝望。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白衫善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头痛欲裂,嗓子发干,宿醉的征状很明显。
他强撑着起来,准备去诊所。推开门,看见冰可露站在院子里。
她穿得很单薄,脸上有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看见白衫善出来,她尤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白医生。”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红红的,“昨晚……您说的那些话,我仔细想过了。”
白衫善的心一紧。
“我不明白什么是‘时空’,什么是‘命运’。”冰可露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但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您懂的东西,您的医术,您的见识,都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说:“您说您不属于这里,我相信。您说您会离开,我也相信。但在我心里,您就是您,是救了我、教我医学的白医生。这一点,不会因为您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而改变。”
白衫善愣住了。他没想到冰可露会这么说。
“所以。”冰可露深吸一口气,“我不问您从哪里来,不问您要到哪里去。我只求您,在您还在这里的时候,好好教我医学。等您要走了,告诉我一声,我送您。”
她说得很平静,但白衫善能听出平静下的波澜。这是一个十八岁少女,用她全部的勇气和理智,做出的决定。
不纠缠,不追问,只珍惜当下,然后……好好告别。
白衫善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冰可露对他笑了笑——虽然眼里还有泪光,但笑容很真诚:“我去诊所等您。今天有病人预约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白衫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雨后的院子里,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好象没什么改变。
但白衫善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出了真相——哪怕只是模糊的真相。而冰可露接受了——用她的方式接受了。
这也许就是历史本来的样子。不是突然的转折,不是戏剧性的冲突,而是一个雨夜,几句醉话,一次坦诚,然后……继续前行。
白衫善走回房间,拿起柳叶刀。刀柄温热,像心跳。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冰可露教授等了一生,却从不后悔。为什么那把刀生锈了,她也不打磨。为什么她临终时说:“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因为有些相遇,即使注定分离,也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因为有些感情,即使隔着时空,也真实存在过。
而现在,轮到他了。
去经历,去铭记,然后……去完成那个注定的结局。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