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衫善拒绝冰可露的第三天,冰镇海亲自来东厢房找他。
不是晚饭时间,不是看病时间,而是专门挑了个下午,让福伯来请:“老爷请白医生去书房一趟。”
白衫善放下正在整理的药材,心里有了预感。该来的总会来。
冰镇海的书房在宅院最深处,是整栋宅子最安静的地方。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红木书桌上摊开着帐本和算盘,旁边还有一台稀有的打字机。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雪茄的味道。
“白医生,请坐。”冰镇海从书桌后站起来,示意白衫善在太师椅上坐下。
福伯端来两杯茶,然后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冰镇海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慢慢点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白衫善静静等着。他知道冰镇海有话要说,而且这话一定和冰可露有关。
“白医生。”冰镇海终于开口,“你来我家,有两个月了吧?”
“差不多。”
“这两个月,我观察了你。”冰镇海看着白衫善,眼神里有商人的精明,也有长辈的温和,“你医术高明,人品端正,做事踏实。说实话,象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
白衫善微微低头:“冰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冰镇海弹了弹烟灰,“我这辈子阅人无数,看人很少走眼。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不然不会在那种条件下救我女儿,也不会在镇上义诊,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继续说:“露露的事,我听说了。”
白衫善的心一紧。
“那孩子从小没了娘,被我宠坏了,任性,但也单纯。”冰镇海的声音低了些,“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那天从镇口哭着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吃,谁劝都没用。”
白衫善握紧了拳头。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我知道你拒绝了她。”冰镇海说,“我也理解你为什么拒绝。你是正派人,觉得自己是医生,她是患者,不该有别的想法。这很好,说明你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但是白医生,有些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得替女儿说。”冰镇海转过身,眼神变得认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别人说闲话,担心坏了规矩,担心对不起我这个雇主。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档。
“这是我让人拟的合同。”他把文档推到白衫善面前,“从今天起,你不是冰家的家庭医生,是冰家的合伙人。我在昆明有家药材公司,一直缺个懂医的人打理。你来做经理,负责药材采购、质量控制,还有新药研发。”
白衫善愣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月薪是你现在的三倍,年底有分红。在昆明有房子,就在公司附近,两层的洋房,带花园。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家人接来住。”冰镇海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突然,但我是认真的。你救了我女儿的命,改变了她的人生。这份恩情,不是钱能还清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而且,我是真的欣赏你。你年轻,有本事,有见识。我冰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滇西也算有头有脸。你要是愿意,将来……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冰镇海在撮合他和冰可露。不是强迫,是创造机会,是铺平道路。
白衫善看着桌上的合同,纸张很厚,字迹工整。这是一个父亲能为女儿做的最大努力——不是用钱买感情,是用诚意和尊重,给年轻人一个平等的机会。
如果他没有穿越,如果他不认识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医生,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好的机会:事业,家庭,还有一份真挚的感情。
但他不是。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冰先生。”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您的厚爱。但……我不能接受。”
冰镇海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没打断他。
“首先,我不是做生意的料。”白衫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只会看病,不会管公司。其次,我……我有我的路要走。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去更需要医生的地方。”
“你是说战地医院?”冰镇海问。
白衫善点点头。
冰镇海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盘旋,消散。
“我明白了。”他终于说,“你想上前线,想救更多的人。这是好事,是大事,我不拦你。”
他重新坐下,把合同收起来。
“但是白医生,在你离开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对露露……好一点。”冰镇海的眼神里有了恳求,“我知道你对她没有那个意思,我也不强求。但那孩子……她真的很喜欢你,也很尊敬你。你能不能……别对她那么冷淡?就算只是师生,就算只是朋友,给她留点念想,行吗?”
一个父亲,一个在滇西有头有脸的大商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白衫善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冰可露教授临终时的眼神,想起她等了一生的那个人,想起那把柳叶刀八十年不离身。
历史在重演。冰镇海此刻的恳求,和八十年后冰可露教授临终的嘱托,何其相似。
“我……”白衫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冰镇海叹口气,“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好好照顾露露,别让她受委屈。’我答应了的。”
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但很快控制住了。
“白医生,我不求你娶她,不求你爱她。只求你……别让她太难过。她还年轻,日子还长,别让她因为这段感情,对人生失去希望。”
白衫善低下头。他想起冰可露在镇口拦着他时,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坚持的眼睛。想起她坐在诊所角落,认真看医书的样子。想起她给发烧孩子喂药时,那种温柔而专注的神情。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聪明,善良,有勇气,有追求。
她值得更好的人生,更好的爱情。
而不是注定要等待,要孤独,要用一生去怀念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冰先生。”白衫善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会尽量……对她好一点。但我真的不能给她希望。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伤害也越大。”
冰镇海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点点头:“我懂了。那就……尽量吧。”
谈话结束了。白衫善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冰镇海又叫住他:“白医生。”
白衫善回头。
“不管将来怎么样,冰家永远是你的朋友。什么时候需要帮助,随时开口。”
“谢谢冰先生。”
白衫善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午后的阳光通过廊下的花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自己刚来冰家时,也是这样穿过这条回廊,去见冰镇海。那时他刚穿越,对这个年代一无所知,对冰家一无所知,对冰可露也一无所知。
而现在,两个月过去,一切都变了。
他救了她,她爱上了他,她的父亲想撮合他们。
而他,明知道结局,却无法说出口。只能看着一切发生,看着历史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
回到东厢房,白衫善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柳叶刀放在桌上,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拿起刀,轻轻抚摸着刀身上的锈迹。那些锈斑像地图,像星图,像某种神秘的指引。
“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吗?”他低声问刀,“让我经历这一切,让我感受这一切,然后……让我离开?”
刀沉默着。但这一次,白衫善似乎听到了回答——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从刀身传来的、温热而坚定的感觉。
象是在说:是的。这就是你的路。这就是你的使命。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天了。
白衫善站起身,点亮煤油灯。灯光很暗,但足够照亮房间。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不是给冰可露的,是给冰镇海的。一封感谢信,一封告别信——虽然暂时还不会走,但他想先写好。
写完后,他又写了一封信,是给冰可露的。没有提感情,只谈医学。他列了一份书单,都是这个年代能找到的医学书籍;写了一些学习建议,一些注意事项;最后,他写了一句:
医者之路很长,但值得走。望你坚持。
写完这封信,天已经快亮了。白衫善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他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要继续在这个既定的历史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做她的老师,教她医学,然后……离开她。
这就是命运。
而他,只能接受。
因为他不仅是白衫善,也是那把柳叶刀选择的人,是那段跨越八十年的缘分里,必不可少的一环。
晨光通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柳叶刀上。
刀身在光中闪闪发亮,锈迹像勋章,像星辰,象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
而这段记忆,从今天起,又多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