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露的病好了,但白衫善的心病才刚刚开始。
那天之后,他开始刻意地保持距离。每天上午的看诊时间,冰可露还是会来,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安静地学。但白衫善不再主动和她说话,不再给她讲解医学知识,不再让她帮忙。他把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中,看诊,开药,处理伤口,象一个没有感情的医疗机器。
冰可露感觉到了。她一开始还会试着问问题,白衫善要么简短地回答,要么说“现在忙,以后再说”。后来她就不再问了,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失落,最后变成了一种倔强的坚持——即使你不理我,我也要在这里,也要学。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
周明轩都看不下去了。一次午休时,他小心翼翼地问白衫善:“白医生,您是不是……不太喜欢冰小姐?”
白衫善正在整理病历,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对她……特别冷淡。”周明轩说,“对其他病人都很有耐心,唯独对冰小姐,好象……好象刻意保持距离。”
白衫善放下病历,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自己做得太明显了,连周明轩都看出来了。
“我和她只是医患关系,现在伤好了,就该保持距离。”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是冰小姐是真的想学医。”周明轩说,“她学得很快,人也聪明。上次那个发烧的孩子,她观察得比我还仔细,说孩子耳朵后面有皮疹,可能是麻疹前期。结果真的被她说中了。”
白衫善沉默了。他知道冰可露有天赋——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就是最好的证明。但他不能教她,至少不能象以前那样教她。
因为每教她一点,每多看她一眼,他就更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冰可露教授。是他的老师,是那个临终前把柳叶刀托付给他的人,是那个用一生等待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而他,可能就是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崩溃。
那天晚上,白衫善又一次失眠了。他坐在房间里,桌上摊开着那把柳叶刀,还有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战地日记和黑白照片。
煤油灯的光很暗,但他能看清照片上两个人的笑容。年轻的冰可露,还有那个“白医生”——那张和他如此相似的脸。
他拿起柳叶刀,对着刀身低声说:“你到底是谁?是我吗?如果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么像?”
刀沉默着,锈迹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像时间的伤疤。
白衫善想起冰可露教授临终前的话:“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说这句话时,她看着他的眼神,不是看学生的眼神,是看一个熟悉的人,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的眼神。
现在他明白了。她等的不是“白医生”这个人,是那个眼神,那种感觉,那种救死扶伤的精神。
而他,恰好有那种眼神,恰好有那种精神。
所以历史选择了他,或者说,那把柳叶刀选择了他,把他带到了1942年,带到了年轻的冰可露面前。
可他该怎么办?接受她的感情?那未来的冰可露教授怎么办?那个终身未嫁、把一生奉献给医学的老人,难道要因为他的选择而改变命运?
但拒绝她呢?看着她伤心,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可能因此走上另一条路——也许不再学医,也许随便嫁个人,也许……
白衫善不敢想下去。
他拿起战地日记,翻到1945年那页。冰可露教授写道:“战争结束了。今天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给伤员换药。手一抖,碘酒洒了。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在想:战争结束了,他会不会回来?”
字迹有些模糊,象是被泪水打湿过。
白衫善想象着那个画面:二十三岁的冰可露,在战地医院里,一边救治伤员,一边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那种孤独,那种绝望,那种用一生去守候的执着……
他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
第二天,白衫善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冰家。
不是立刻,是慢慢来。他先减少看诊时间,从每天上午改成隔天一次。然后借口要去周边村子巡诊,经常外出,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冰可露察觉到了。他外出的那天,她会站在门口等他回来,不管多晚。他回来时,总能看见她站在暮色里,象个等待家长回家的孩子。
“白医生,您吃饭了吗?”她会这样问,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
“吃过了。”白衫善总是这样回答,然后匆匆回房,关上门。
他能感觉到她失落的眼神,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有一次,他巡诊回来得特别晚,已经半夜了。走进院子时,看见冰可露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尤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窗户没关严,他能看见里面的情景:冰可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医学书——是他之前给她的《解剖学图谱》。她看得很认真,不时用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煤油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那么专注,那么执着。
白衫善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他想起八十年后,冰可露教授书房里那满墙的医学书,想起她在灯下批注手稿的样子,想起她说“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时的神情。
也许,有些东西是注定的。不管他是否教她,不管他是否在她身边,她都会走上医学这条路。因为她骨子里就有这种执着,这种对生命、对知识、对真理的渴求。
他悄悄离开,回到自己房间。那天晚上,他又一次对着柳叶刀说话。
“我该怎么办?”他问刀,“如果我接受她,历史会改变吗?如果我不接受她,她会痛苦吗?”
刀依然沉默。但这一次,白衫善似乎明白了什么。
历史不会改变。因为历史已经发生了。八十年后的冰可露教授,终身未嫁,把一生献给了医学。这就意味着,在这个时间在线,她最终没有和“白医生”在一起。
所以他的拒绝,是必然的。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反而更痛苦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继续拒绝她,她会继续痛苦,然后有一天,他会离开,去战地医院,她会追过去,他们在战火中相遇,相爱,然后……
然后他会牺牲。
这是注定的结局。从他被柳叶刀带到1942年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白衫善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不怕死——在决定学医的时候,他就知道医生这个职业意味着什么。但他怕的是,明知结局,还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明知会伤害她,还要继续伤害;明知最后要离开,还要让她爱上自己。
这太残忍了。
对她也残忍,对自己也残忍。
又过了几天,白衫善去县城给冰镇海买药。回来时,在镇口遇到了冰可露。
她不是偶然路过,是特意在等他。
“白医生。”她站在路中间,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衫善停下脚步:“冰小姐,有事吗?”
“我想跟您谈谈。”冰可露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就现在,就在这里。”
镇口人来人往,不是谈话的地方。但冰可露显然不在乎。
“您为什么躲着我?”她直截了当地问,“是因为我那天说了不该说的话吗?如果是,我道歉。但请您别躲着我,好吗?”
白衫善看着她。十八岁的少女,穿着朴素的蓝色学生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脆弱。
“我没有躲着你。”他说谎了,“只是最近比较忙。”
“您骗人。”冰可露的眼圈红了,“您以前再忙,也会抽时间教我。现在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但您能不能……能不能象以前一样,教我医学?我保证,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不会再让您为难。”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白衫善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说好,想说我可以继续教你,想说我们还可以象以前一样。
但他不能。
因为“以前”已经过去了。从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白这段历史的那一刻起,“以前”就回不去了。
“冰小姐。”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医学不是儿戏。如果你真的想学,应该去正规的医学院,找正规的老师。我只是个家庭医生,教不了你什么。”
冰可露愣住了。她没想到白衫善会这么说。
“可是您以前……”
“以前是我太随意了。”白衫善打断她,“从现在起,我们保持距离。你是冰家小姐,我是家庭医生,仅此而已。”
说完,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白衫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但他必须残忍。因为温柔只会让结局更痛苦。
那天晚上,白衫善又一次失眠。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象白天一样。柳叶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锈迹像伤口,像眼泪,像八十年来所有的痛苦和等待。
他拿起刀,轻轻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必须拒绝她。
对不起,我必须伤害她。
对不起,我最终会离开她。
刀沉默着,但月光下,那些锈迹仿佛在流动,在诉说,在回答。
答案早就写好了。
在历史里,在命运里,在这把刀八十年等待的锈迹里。
而他,只能照着剧本,一幕一幕演下去。
直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