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衫善捧着那本棕皮日记,手还在微微颤斗。
办公室里阳光炽烈,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悬浮的秘密。他坐在冰可露教授常坐的椅子上,椅子还保留着老人的体温感——或者这只是他的错觉。
日记已经合上了,但那些字句还在脑海里回响:“白医生,你在哪里?”“那把刀我带来了,放在枕头下。”“我等着,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另一个世界。”
还有最后那一句:“这难道是命运?”
白衫善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重新翻开日记。这一次,他翻得更慢,更仔细。纸张很脆,翻动时要格外小心,像对待易碎的文物。
日记本比看起来要厚。不是页数多,而是有些页面贴着东西,让本子鼓起来。在1945年10月那一页,白衫善发现了一个夹层——两张纸粘在一起,中间似乎夹着什么。
他小心地撕开粘合处。纸张已经老化,很容易就分开了。
一张黑白照片飘落下来,轻轻落在桌上。
照片大约三寸见方,边角已经磨损,表面有些划痕,但影象依然清淅。白衫善屏住呼吸,拿起照片。
战地医院前,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
左边是冰可露教授,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她穿着朴素的棉布旗袍,外面套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脸上没有后来的严厉,只有青春的朝气和一丝羞涩。她微微侧着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里有崇拜,有依赖,还有藏不住的爱慕。
右边是个年轻男医生。
白衫善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男医生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即使站在冰可露旁边,也高出大半个头。他穿着简单的白大褂,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军绿色衬衫。站姿挺拔,肩膀宽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脸……
照片在这里有些模糊,但不是技术问题,更象是反复摩挲导致的磨损。然而即便如此,白衫善还是能看清那张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清淅的颧骨线,微微上扬的嘴角。
还有那双眼睛。
即使通过八十年的时光,即使隔着模糊的相纸,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清澈,充满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光芒。
白衫善的手开始剧烈颤斗。他放下照片,冲到办公室的洗手间,对着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因为连日熬夜有些憔瘁,但五官清淅:高挺的鼻梁,清淅的颧骨线,微微上扬的嘴角。
还有那双眼睛。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猛地转身,冲回办公室,再次拿起照片。
照片里的男医生,那张脸,那双眼……
不,不可能。
白衫善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他拿起照片,走到窗前,借着最亮的光线仔细看。
照片背面有字。两行字,两种笔迹。
第一行是娟秀的字迹,明显是冰可露的:“1943年秋,滇西战地医院。白医生教我第一台独立手术后的合影。”
第二行是刚劲有力的字迹,和战地手记里的红色批注一模一样:“赠可露:愿此照见证你的成长。也愿有一天,我们能有一张不穿白大褂的合影。白,1943年10月。”
白衫善的手指抚过那行“白”的签名。字迹很用力,几乎要刻进相纸里。他能想象那个人写下这行字时的神情——认真,温柔,带着对未来的期待。
“愿有一天,我们能有一张不穿白大褂的合影。”
但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白衫善坐回椅子上,把照片放在桌上,和柳叶刀并排。然后他继续翻日记,查找更多线索。
在1946年的日记里,他又发现了一张夹页。这次是一份手写的病历,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淅:
患者:李明,男,22岁,士兵
诊断:腹部枪伤,肠穿孔
手术:剖腹探查,肠修补术
手术医生:白
助手:冰可露
时间:1943年8月17日
备注:术后第三天出现发热,考虑腹腔感染。予磺胺治疔,第五天体温正常。患者恢复良好,两周后归队。
病历的空白处,有冰可露的批注:“这是我第一次担任一助。白医生说我的器械传递很及时,但手还不够稳。他说,外科医生的手,要象山一样稳。”
再往后翻,1948年的日记里夹着一封信的草稿,是写给红十字会寻人部门的:
我查找一位在滇西战地医院工作过的医生,姓白(名不详),约1920年生。他于1942年至1944年在滇西救治伤员,1944年11月在一次任务中失踪。如有任何信息,恳请告知。
此致
敬礼
冰可露
1948年5月
信没有寄出的痕迹。也许寄出了,但石沉大海。
白衫善一页页翻看,一张张照片,一份份文档从日记里掉落出来:一张药品清单,上面标注着“盘尼西林仅剩5支”;一张手绘的战地医院地图;一封士兵的感谢信;甚至还有一片干枯的树叶,夹在1944年秋天的日记里,旁边写着:“今日拾得,色如血。不知他此刻在何处,是否也看到这样的秋叶。”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白衫善发现夹层里还有东西。
不是照片,不是文档,而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用丝线仔细捆着。他解开丝线,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缕头发。
黑色的,男人的短发,用红绳系着。布包里有张纸条:“他的头发。1944年10月,手术前剪切的。他说太长了碍事,我偷偷收起一缕。没想到,这是最后一点念想。”
白衫善握紧那缕头发,八十年前的头发,依然乌黑,依然柔软。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战地医院里,年轻医生嫌头发太长,随手剪短;年轻的护士偷偷收起一缕,藏在口袋里,像藏起一个秘密,一个希望。
但希望最终变成了念想。
念想持续了八十年。
白衫善把头发重新包好,小心地放回日记夹层。然后他拿起那张合影,再次仔细看。
照片里的冰可露那么年轻,那么鲜活,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而她身旁的那个男人,那个“白医生”
白衫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举到脸旁,和照片对比。
镜头的焦距在照片和现实之间切换。两张脸,隔了八十年,隔了生死,隔了不可思议的命运。
但轮廓那么像。
眼神那么像。
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那么像。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白衫善没有去捡,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照片,看着柳叶刀,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阳光把办公室染成一片金黄。那些书架,那些书,那些冰可露教授留下的痕迹,在光中仿佛都有了呼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教授时的情景。那个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的老人,眼神锐利,步伐稳健。她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但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震动。
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她在看一个影子,一个跨越八十年时光,突然出现在她生命尽头的影子。
“你很象他。”她说。
“不是长相……是眼神。”她说。
“我一直相信……他会回来的。”她说。
白衫善拿起柳叶刀。刀身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锈迹像秋天的落叶,像干涸的血迹,像岁月刻下的密码。
他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绷带。
1943
赠可露,盼重逢。
盼重逢。
冰可露盼了八十年。
现在,轮到他了。
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揭示答案,是主动去查找。去滇西,去战地医院遗址,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白衫善站起身,把照片小心地夹回日记,把日记放进背包,把柳叶刀握在手中。
窗外,夕阳已经落到楼群后面,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医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急诊科的方向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现实还在继续。患者需要救治,病历需要书写,生命需要守护。
但他知道,有些旅程必须开始。
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是为了更好地面对现实。
为了理解冰可露教授的一生,为了理解那把柳叶刀的重量,也为了理解——他自己到底是谁。
白衫善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背包里有八十年的秘密。
手中有八十年的承诺。
心中有八十年的等待。
而现在,这一切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很重,但他必须扛起来。
因为有些真相,值得用一生去查找。
有些承诺,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夜色降临。
但白衫善手中的柳叶刀,在黑暗中,依然闪着微光。
像灯塔,像星辰,象永不熄灭的医者心灯。
指引着前路。
照亮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