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露教授的追悼会结束后第三天,白衫善接到了医院的正式委托。
院办秘书小李打电话给他,语气躬敬:“白医生,院里决定由您负责整理冰教授的办公室和书房遗物。教授生前指定您为学术继承人,所有手稿、笔记、书籍的处置权都交给您。”
白衫善握着电话,沉默了片刻:“知道了。我明天开始。”
“需要安排人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挂断电话,白衫善看着桌上那把柳叶刀。三天来,他一直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书桌上,枕头边,甚至带去了急诊科,放在白大褂口袋里。刀身的锈迹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触摸都能感觉到某种脉动。
第二天清晨,他来到冰可露教授的办公室。
这是医院行政楼707室,他第二次来。第一次是三个月前,教授在这里对他进行医学史测试。那时这间办公室还充满生气——书架上整齐的书,桌上摊开的手稿,空气里弥漫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现在,一切依旧,只是人走了。
阳光通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灵魂。白衫善站在门口,深呼吸,然后走了进去。
他决定从书桌开始。
红木书桌很大,桌面几乎空无一物——这是教授的习惯,她不喜欢杂乱。左边是一盏老式台灯,右边是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钢笔和毛笔。中间放着一本台历,翻到一月十八日——她倒下的那一天。
白衫善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整齐的文档:教案、论文手稿、会议记录。每一份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标签写得清清楚楚。他一份份拿出来,分类,装箱。
第二个抽屉里是信函。有学生寄来的感谢信,有同行寄来的学术交流信,还有一些泛黄的老信。白衫善小心地翻阅着,忽然看到一封特别的信——信封上写着“冰可露教授亲启”,寄信人地址是“yn省bs市滇西抗战纪念馆”。
他拆开信,时间是2018年3月。
尊敬的冰可露教授:
我们在整理滇西抗战史料时,发现了一批战地医院的文档。其中有一份1944年的医疗记录,署名医生为“白”。根据记录,这位白医生在战地医院工作两年,救治伤员三百馀人,后于1944年11月在一次救援任务中失踪。
我们注意到,您的战地医疗手记中也多次提到一位“白医生”。不知是否为同一人?如您有相关信息,恳请提供,以便我们完善历史记录。
此致
敬礼
滇西抗战纪念馆王建国
信的下面,是冰可露教授的回复草稿:
王建国同志:
来信收悉。您提到的白医生,正是我的老师。关于他的信息,我知之甚少——姓名不详,籍贯不详,生卒年不详。只知他医术精湛,医德高尚,为救治伤员倾尽全力,最终献出生命。
如需更多细节,我可提供部分战地手记复印件。唯愿历史铭记,曾有这样一位医生,在战火中守护生命。
冰可露
2018年3月
白衫善握紧信纸。姓名不详,籍贯不详,生卒年不详——就象个影子,存在于冰可露教授的记忆里,存在于战地手记的批注里,存在于这把柳叶刀的故事里,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朔的痕迹。
他把信小心地放回信封,继续整理。
第三个抽屉是锁着的。
白衫善试了试,打不开。他想起教授临终前说的话:“书房里的东西……都留给你。特别是……那把刀。”
也许钥匙和刀有关?
他拿出柳叶刀,仔细检查。刀柄缠着绷带,但绷带下似乎有什么凸起。他轻轻按压,发现刀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按钮。
按下按钮,刀柄侧面弹开一个小暗格。
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很小,很旧,但擦得很亮。
白衫善的心跳加速。他拿起钥匙,插进抽屉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笔记本。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封面没有字,只有右下角用烫金印着一个简单的红十字。
白衫善拿起笔记本。很沉,象是承载了很多内容。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给未来的我——
如果有一天你打开这本日记,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冰可露
1945年秋
1945年。战争结束那年。教授二十三岁。
白衫善的手开始颤斗。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1945年9月3日,晴
战争结束了。今天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给伤员换药。手一抖,碘酒洒了。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在想:战争结束了,他会不会回来?
他们说他是失踪,不是牺牲。失踪就有希望。可是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在滇西找了又找,问了又问,什么都没有。
那把刀还在我这里。刀柄上的绷带已经开始发黄,但我舍不得换。那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今天有个伤员出院,对我说:“冰医生,谢谢您救了我。”我说:“要谢就谢白医生,是他教会我这一切。”
白医生,你在哪里?
日记到这里,字迹有些模糊,象是被水滴打湿过。
白衫善继续翻。
1945年10月15日,阴
决定去英国留学。很多人劝我留下,说国内需要医生。我知道,但我需要离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伤员,每一台手术,都让我想起他。
今天收拾东西,又看了一遍他的手记批注。那些红色的字,像血,像火,在我心里燃烧。
他说过,战争结束后要建一所真正的医院。我去替他实现。
1946年3月8日,雨
伦敦的雨真多。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希波克拉底文集》,翻开第一页就哭了——他在战地医院时,经常引用希波克拉底的话。
“医生的职责是减轻痛苦,治愈疾病,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安慰。”
他总是安慰我,安慰伤员,安慰每一个人。现在谁来安慰他?
1947年1月1日,雪
新年。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做了个决定:不结婚了。
不是赌气,是想明白了。有些人,一生遇见一次,就够了。剩下的,都是将就。我不愿将就。
那把刀我带来了,放在枕头下。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它,就觉得他还在。
白衫善一页页翻看着。这本日记记录了冰可露教授从二十三岁到八十岁的心路历程:留学时的孤独,回国时的决心,建院时的艰辛,教程时的严厉,还有贯穿始终的、对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的思念。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而是在重要的时刻记录。1952年回国,1955年创建急诊科,1966年特殊时期的坚守,1978年恢复工作,1990年获得院士称号,2000年退休返聘……
每一个重要节点,她都会在日记里对“白医生”说话,就象他还活着,还在听。
1962年9月10日,晴
今天收了第一个研究生,很聪明,但不够踏实。我对他很严厉,他哭了。我忽然想起你教我时的样子——你也很严厉,但我从没见你发过火。
你对我说:“可露,医生这个职业,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今天对你严一点,明天你的患者就安全一点。”
现在我懂了。所以我对学生也很严。希望你不要怪我。
1976年7月28日,夜
唐山大地震。医疗队要出发,我报了名。很多人劝我别去,说我年纪大了。我说:“我的老师当年在战地医院都没怕,我怕什么?”
其实我怕。但我更怕对不起你教我的东西。
那把刀我带上了。希望能象你当年一样,救更多的人。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2023年12月31日——冰可露教授去世前一个月。
字迹已经有些颤斗,但依然工整:
2023年12月31日,晴
今年最后一天。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我多器官功能都在衰退。
我不怕死。活了八十年,救了很多人,教了很多学生,够了。
只是有点遗撼——那把刀,还没找到传人。
这些年带过很多学生,有些很优秀,但总觉得差一点。差一点什么呢?我也说不清。直到三个月前,在急诊科看到那个实习生。
他看患者的眼神,很象你。
不是长相,不是声音,是那种把每个生命都当珍宝的眼神。
我决定收他为徒。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白医生,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他。保佑他成为一个好医生,保佑他把你的精神传下去。
那把刀,我想留给他。
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我等着。
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另一个世界。
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匆忙:
ps:今天他第一次来书房,回答“医者为何而存”时,说的话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这难道是命运?
白衫善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地照在脸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
他坐在冰可露教授常坐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本日记,那把柳叶刀放在桌上。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但更大的谜团出现了。
为什么他的回答和白医生一样?为什么他的眼神和白医生一样?为什么冰可露教授会在临终时说“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那把柳叶刀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锈迹像密码,像地图,像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入口。
白衫善拿起刀,手指抚过刀身上的锈斑。
忽然,他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的眩晕,是时空的眩晕。仿佛周围的空气在旋转,光线在扭曲,墙壁在消失。他看见战地医院,看见煤油灯,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看见年轻的冰可露,看见那把崭新的柳叶刀……
“白医生,这个结怎么打?”
“这样,看着我的手。”
“白医生,患者血压掉了!”
“别慌,先给升压药。”
“白医生,炮弹来了,快躲!”
“手术台上的病人怎么躲?继续。”
一幕幕画面,一句句话语,像潮水般涌来。那不是记忆,不是想象,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灵魂里的印记。
白衫善猛地睁开眼睛。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阳光还是那个阳光,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柳叶刀,刀身上的锈迹仿佛在流动,在诉说,在呼唤。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冰可露教授等了一生。
现在,轮到他了。
不是等待重逢,是去查找答案。
那把柳叶刀,那本日记,那些战地手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滇西,1943年,战地医院。
白衫善握紧刀,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那里。
去查找真相,去查找那个“白医生”,去查找冰可露教授等了一生的答案。
路还很长。
但现在,他有了地图。
一把生锈的柳叶刀,就是地图。
一本锁了八十年的日记,就是指南针。
而他的心,就是永不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