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露教授离去的那一刻,白衫善其实没有完全听清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时书房里挤满了人,陈姨的哭声,雨博士的哽咽,还有陆续赶来的同事们的低声交谈,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俯身靠近时,只听见教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几个字,然后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句话象一缕烟,在空气中飘散,抓不住,留不下。
直到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离开后,白衫善还坐在书房里。陈姨劝他去休息,他摇摇头:“我再陪教授一会儿。”
其实是他需要时间消化。消化教授的离去,消化那把柳叶刀的托付,也消化那句没听清的话。
他坐在冰可露教授常坐的藤椅上,看着对面的病床——床已经空了,教授被接走了,明天会有殡仪馆的人来布置灵堂。但房间里还留着她的气息:旧书的味道,墨香,还有淡淡的、属于老人的温暖气息。
那把柳叶刀放在书桌上,在台灯下静静躺着。生锈的刀身,发黄的绷带,一切都显得那么陈旧,却又那么沉重。
白衫善拿起刀,仔细端详。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它。刀比想象中沉,刀柄上的绷带缠得很紧,很专业,象是外科医生打的外科结。他忽然想起教授说过,这绷带是1944年白医生亲手缠的。
八十年了。
八十年间,这把刀救过多少人?见证过多少生死?承载过多少期望?
他的手指抚过刀身上的锈迹。那些锈斑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像地图,像星图,像某种神秘的密码。教授说过不要打磨,因为锈迹是勋章。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样一把刀传给他?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实习生?
白衫善放下刀,走到书架前。三面墙的书,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象一座知识的堡垒。这些书教授都读过,很多还做了批注。他随手抽出一本,是1958年版的《实用内科学》,翻开扉页,上面有教授的笔迹:“购于伦敦,1962年。可露。”
他又抽出一本,是1973年版的《战伤外科学》,扉页上写着:“赠可露同志:愿此书助你救治更多伤员。白,1962年冬。”
白医生。又是白医生。
白衫善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柳叶刀,仔细看刀柄。绷带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刀柄材料。他尤豫了一下,轻轻解开绷带——不是全部解开,只是松开了最外层。
绷带下,刀柄上刻着字。
1943
他的英文名缩写。他的出生年份?不,1943年是这把刀的传承年份。
白衫善的手开始颤斗。。这怎么可能?八十年前刻的字,怎么会是他的名字缩写?
他颤斗着把绷带全部解开。刀柄完全露出来,上面不止一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赠可露,盼重逢。
这行字明显是后来刻的,笔迹和上面那行不一样。白衫善仔细辨认,忽然意识到——这行字是冰可露教授刻的。
“赠可露”是白医生刻的,“盼重逢”是教授后来加之的。
她在盼什么重逢?和谁重逢?
白衫善重新缠好绷带,手抖得厉害。他把刀放下,在书房里踱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那些书架,那些书,那些教授留下的痕迹,在月光中仿佛都有了生命,都在低语,都在诉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教授临终时的那句话。当时太吵,他没听清,但现在,那几个模糊的音节在脑海中渐渐清淅起来:
“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对,就是这句话。“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对他说的吗?还是对那个“白医生”说的?
白衫善走到樟木箱子前,打开,拿出那本锁着的相册——就是那本有战地医院照片的相册。教授给过他钥匙,他一直没敢打开。但现在,他觉得必须打开。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翻开相册。第一页,是那张熟悉的合影: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模糊的身影。但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那个模糊的身影……身高,体型,站姿……
白衫善站起来,走到书房的全身镜前。镜子里的他,穿着白大褂,身高185,肩膀宽阔,站姿挺拔。他回过头看照片。
虽然照片很模糊,虽然那个人的脸看不清,但那个轮廓,那个身形……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柳叶刀,再看向照片里那个人手中的刀。
一样的刀。完全一样。
白衫善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书桌坐下,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不可能的。这太荒谬了。时空穿越?这种事情只存在于小说里。
可是教授临终前那句话,“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分明是对一个熟悉的人说的。是对那个“白医生”说的吗?但如果是对白医生说的,为什么看着他?
还有那把刀上的刻字。。他的缩写。
还有教授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在急诊科,她说“你很象他”。在病房授课时,她说“我一直相信他会回来”。在最后的嘱托时,她说“你很象他,不是长相,是眼神”。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但那条线太不可思议,太超出常理。
白衫善摇摇头,把这些荒诞的想法赶出脑海。他重新把相册锁好,放回樟木箱子。然后他拿起柳叶刀,准备放回铁盒。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铁盒的底部有一张纸。
很小的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放在绒布下面。他拿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冰可露教授的字迹。
衫善: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说明,你真的打开了这个盒子,真的接过了这把刀。
有些话,生前不能说,因为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但现在,我可以说了。
你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你不只是白衫善。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书房时,我问你医者为何而存吗?你的回答,和1943年滇西战地医院里,一个人给我的回答一模一样。
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战地手记时,对那些红色批注的熟悉感吗?
还记得你在手术台上,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不属于你学过的知识和技巧吗?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八十年前,有一个医生,在战火中教会我什么是医者仁心。他牺牲前,把这把刀交给我,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我等待了一生。
现在,我相信,我等到了。
你不是他,但你承载着他的精神。那把刀选择你,就象当年选择我一样。
好好用它。好好做医生。好好活着。
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查找。
记住:医学的道路很长,但爱可以跨越时间。
冰可露
2023年冬
信纸从白衫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象是被冻住了。
月光移动了位置,照在信纸上,那些字迹在光中清淅可见。
“你不是他,但你承载着他的精神。”
“那把刀选择你,就象当年选择我一样。”
“爱可以跨越时间。”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似曾相识,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科学的答案,是命运的答案。
白衫善慢慢弯下腰,捡起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然后他拿起柳叶刀,握在手中。
这一次,他感到了不同。
刀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温热的,象有生命,有心跳。那些锈迹不再陈旧,而是像勋章,像星辰,像八十年来每一个被救生命的印记。
他想起教授临终前的微笑。那不是普通的微笑,是认出了什么的微笑,是等待了一生终于等到了的微笑。
“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现在他明白了。
教授一直带着这把刀,就象带着一个承诺,一个等待,一个跨越八十年的约定。
而现在,这个约定传到了他的手中。
白衫善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还在沉睡,东方已经透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握紧柳叶刀,对着渐渐亮起的天空,轻声说:
“教授,我明白了。”
“我会好好保管它。好好用它。好好做医生。”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命运是什么,我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您用一生,教会我的路。”
晨光通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柳叶刀上,洒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白衫善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淅的使命感。
他不是白医生,但他要完成白医生没完成的事。
他不是冰可露,但他要延续冰可露的传承。
他就是白衫善,一个医学生,一个接过八十年传承的年轻人。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手中有了灯,有了刀,有了方向。
还有一句跨越八十年的嘱托:
“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现在,该他来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