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露教授没有走成。
就在心电监护发出那声长鸣后的第三分钟,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她的心跳奇迹般地恢复了。
先是心电监护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p波,然后是qrs波,接着是规律的心跳——60次/分,70次/分,最终稳定在80次/分。
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种迷茫的、混沌的睁眼,而是清明的、锐利的睁眼,就象她平时在书房里抬起头,准备提问时的眼神。
“教授!”白衫善几乎要跪下了。
冰可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白衫善连忙俯身,听见她用微弱但清淅的声音说:“吓到你们了?”
这句话让整个抢救室的人都愣住了,然后爆发出混杂着哭和笑的惊呼。雨博士冲过来检查生命体征,心内科主任亲自听心音,所有人都手忙脚乱,但脸上都带着劫后馀生的狂喜。
只有冰可露很平静。她甚至试图抬手,但失败了,只能转动眼珠,看向白衫善:“我还没教完你。”
就这一句话,让白衫善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检查结果出来了:多器官功能衰竭是事实,但教授的求生意志——或者说,教程意志——让她的身体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主治医生们开了紧急会诊,制定了详细的治疔方案:呼吸支持、肾脏替代、肝脏保护、营养支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八十岁的身体,多个器官已经象用了太久的机器,随时可能彻底停摆。
“教授,您现在需要休息。”白衫善坐在病床边,轻声说。
冰可露摇摇头。她已经被转到了icu的单人病房,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戴着呼吸面罩,但眼神依然清明:“把……《伤寒论》……拿来。”
“教授……”
“拿来。”她的声音通过面罩传来,微弱但不容置疑。
白衫善只好从教授的书包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伤寒论》。这是他每天晨读用的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冰可露的,也有他自己的。
冰可露示意他把书翻开到某一页。她的手抬不起来,只能用眼神示意。
“太阳病篇?”白衫善问。
冰可露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几秒钟后,她睁开眼,开始背诵: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准确无误。
白衫善连忙跟着读:“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
“停。”冰可露打断他,“这句……什么意思?”
白衫善愣住。都这个时候了,教授还要提问?
“意思是……太阳病如果有发热、出汗、怕风、脉缓这些征状,就叫做中风。”他回答。
“不对。”冰可露摇头,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更加锐利,“再想。”
白衫善看着那行条文,忽然明白了:“‘名为中风’——只是叫这个名字,不是现代医学的脑中风。中医的病名和西医不一样。”
冰可露微微点头:“继续。”
就这样,在icu的病房里,在监护仪的滴滴声中,一场特殊的教程开始了。冰可露教授躺着,白衫善坐着,一人一句,背诵《伤寒论》的条文。教授的声音越来越弱,有时候说完一句要休息很久,但她坚持要继续。
护士进来换药,看到这情景,眼圈红了,悄悄退出去。
医生来查房,想劝教授休息,但看到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衫善握着书的手在颤斗,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一字一句地跟读、思考、回答提问。
背诵到“太阳病,下之后,其气上冲者,可与桂枝汤”时,冰可露突然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斗,监护仪发出警报。
白衫善连忙按调用铃。医生护士冲进来,给教授吸痰、调整呼吸机参数。折腾了十几分钟,她才平静下来。
“教授,今天先到这里吧。”白衫善几乎是哀求地说。
冰可露摇摇头,眼神固执得象个孩子:“时间……不多了。你要……快点学。”
就这一句话,让病房里所有人都转过身去擦眼泪。
等教授呼吸平稳后,教程继续。这次不是背诵,是提问。
“如果……一个患者……发热、恶寒、无汗……你用什么方?”冰可露问。
“麻黄汤。”白衫善回答。
“如果……有汗呢?”
“桂枝汤。”
“如果……发热、恶寒、无汗……但患者年老体弱?”
白衫善思考了一下:“考虑用麻黄附子细辛汤,但要根据具体情况辨证。”
冰可露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更轻了:“记住……方是死的……人是活的。要……辨证论治。”
“我记住了,教授。”
“还有……”冰可露的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是医院的花园,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战地手记……看完了吗?”
“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
白衫善想了想:“我觉得……那个时代的医生,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还能坚持那么高的医疗标准,很了不起。”
“不只是……条件艰苦。”冰可露说,“是……生死一线。每个决定……都可能要命。所以……要更谨慎,更敬畏。”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说:“白医生……常说……医生的手……握着两条命。患者的……和自己的。手抖了……两条命都可能没。”
白衫善想起了那把柳叶刀。想起了战地医院,想起了那些在炮火中依然坚持的手术。
“我明白,教授。”
冰可露转过头,看着他。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期待、不舍、嘱托、还有一丝……近乎决绝的坚定。
“白衫善。”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象刻在空气里,“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做一个好医生。不是技术好……是心好。对患者好……对生命好。”
白衫善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
“还有……”冰可露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她强撑着,“书房里的东西……都留给你。特别是……那把刀。你要……好好保管。”
“我会的,教授。”
冰可露似乎放心了,整个人松弛下来。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平缓。
白衫善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离开,她又睁开了眼睛。
“最后一课。”她说。
白衫善重新坐下。
“医生的……最高境界。”冰可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白衫善必须俯身才能听清,“不是……治好多少病。是……让每个患者……都有尊严。活有尊严……死也有尊严。”
她看着白衫善,眼神清澈得象初冬的湖水:“我这一生……尽力了。现在……该走了。你不要……拦我。”
白衫善的眼泪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教授,您别这么说……”
“这是……自然规律。”冰可露居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安详,“医生……要尊重规律。包括……自己的规律。”
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白衫善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和教授平稳的呼吸声。
护士轻轻走进来,低声说:“白医生,您去休息一下吧。教授一时半会儿不会醒。”
白衫善摇摇头:“我再坐一会儿。”
他看着病床上的冰可露。卸下了所有坚强,所有严厉,所有光环,她只是一个瘦弱的、生病的老人。银发稀疏,脸颊凹陷,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
但就是这个老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还在教他。还在担心他没有学好,还在想把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经验、所有的精神都传给他。
白衫善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薪火相传”。
火快熄了,但持火的人,在最后时刻,拼命要把火种传给下一个人。
哪怕自己已经烧成灰烬。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病房里,灯光柔和。冰可露教授在睡梦中微微皱眉,象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白衫善轻轻握住她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但他握得很紧。
他想起了教授说过的话:“医学是一条孤独的路。但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照亮另一个人的生命。”
现在,教授的路快要走完了。
而他,要接过她手中的灯,继续走下去。
路还很长。
灯可能会暗,但不会灭。
因为有人,用一生的时间,为这盏灯添满了油。
白衫善俯身,在教授耳边轻声说:“教授,您放心。我会好好学,好好做医生。不会让您失望。”
冰可露在睡梦中,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象是在笑。
象是在说:我相信你。
夜深了。
病房授课,还在继续。
在梦里,在传承中,在永不熄灭的医者精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