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白衫善比平时早了一小时来到冰可露家。
昨天下午,陈姨给他打电话,说教授最近要整理书房,问他能不能来帮忙。“教授不让别人动她的书,但你是学生,应该可以。”陈姨在电话里说,“而且有些旧书太重,我搬不动。”
所以此刻,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早餐——陈姨让他买的豆浆和油条,说教授早上爱吃这个。
冰可露已经起来了,正在书房里给绿植浇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式上衣,银发松松地盘着,看起来比平时居家许多。
“教授早。”白衫善把早餐放在书桌上。
“早。”冰可露放下喷壶,“吃过没?”
“吃过了。”
“那好,开始吧。”她指了指书架,“今天要把左边第三排的书全部搬下来,擦干净书架,再把书按顺序放回去。注意顺序不能乱,我有一套自己的分类方法。”
白衫善看向那排书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外文医学专着,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这一排主要是二十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的医学文献,”冰可露说,“我留学英国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是国内早期的医学杂志。小心些,纸张已经很脆了。”
她说完,就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看一份手稿,似乎不打算亲自参与整理。
白衫善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开始工作。这些书确实很旧了,有些书脊一碰就掉渣,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他必须极其小心,轻拿轻放,像对待易碎的古董。
一本、两本、三本……汗水慢慢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发现,整理这些书的过程,本身就象在阅读一部医学发展史。从五十年代粗糙的铅印本,到六十年代质量稍好的胶印,再到七十年代开始出现的精装本;从最初简陋的解剖图谱,到后来精美的彩色插图;从单一学科的专着,到跨学科的综述……
“那本《战伤外科学》,小心点。”冰可露头也不抬地说,“1962年版,全国就印了五百本。”
白衫善连忙更加小心。这本书很厚,封面是深绿色的布面,已经褪色。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赠可露同志:愿此书助你救治更多伤员。白,1962年冬。”
他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冰可露问。
“教授,这本书……”
冰可露走过来,看了一眼扉页,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哦,这本书啊。是我一个老朋友送的。”
她没有多说,转身回到书桌前。但白衫善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整理工作进行到上午九点,左边第三排的书全部搬下来了。书架露出来,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尘。白衫善拿来抹布,仔细擦拭。
就在他擦到书架最底层——靠近墙角的位置时,发现那里有一个暗格。
不是故意隐藏的那种暗格,更象是设计书架时预留的空间,被前面摆满的书挡住了。暗格里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盒子,盒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旧,皮面已经开裂。
“教授,这里有个盒子。”白衫善说。
冰可露抬起头,看到那个盒子时,眼神明显变了。她站起身,走过来,在盒子前蹲下——这个动作对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有些吃力,但她拒绝了白衫善的搀扶。
她轻轻拂去盒子上的灰尘,手指在皮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本相册。
不是现代那种塑料膜的相册,而是老式的,黑色硬纸板封面,用丝带系着。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但保存得很仔细。封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战地医院前,几个年轻医护人员的合影。
冰可露拿起相册,手指微微颤斗。她解开封面的丝带,动作很慢,很轻,象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相册的第一页,是那张白衫善已经见过的照片——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模糊身影的合影。但这一张是原版,比复印件清淅得多。虽然依然有些褪色,但能看清更多细节:医院帐篷上的红十字,远处山峦的轮廓,甚至地上杂草的样子。
那个男人的脸……依然看不清。不是照片本身模糊,而是被刻意处理过——不是涂抹,更象是反复触摸导致的磨损。只有握刀的手是清淅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是……”白衫善轻声说。
“我唯一一张有他的照片。”冰可露的声音很平静,但白衫善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其他的,都在战火中遗失了。”
她翻开下一页。
这一页是战地医院内部的照片:简陋的手术台,煤油灯,墙上挂着的器械,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工作。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1943年春,滇西战地医院手术室。”
“这是王医生拍的。”冰可露指着照片上一个正在洗手的背影,“他是记者出身,后来转行学医,总喜欢拍照片。他说,这些影象将来都是历史。”
再下一页,是一张更私人的照片:年轻的冰可露坐在帐篷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着。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神情专注而宁静。照片的拍摄角度很特别,象是偷拍的,但捕捉到了非常自然的瞬间。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可露读书时,1943年夏。”
字迹刚劲有力,和战地手记里的红色批注一模一样。
白衫善的心脏猛地一跳。
冰可露继续翻页。后面的照片记录了更多战地医院的日常:医护人员围在一起吃饭,伤员在晒太阳,护士在洗绷带……每一张照片都附有简单的说明,有些是冰可露的字迹,有些是那个人的字迹。
翻到相册中间时,冰可露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但被精心地裱在硬纸板上。照片里,年轻的冰可露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她的表情认真而温柔,动作小心翼翼。而照片的角落,有一个男人的侧影——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即使只是一个侧影,白衫善也能感觉到那个眼神里的深情。
照片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很小,但依然清淅:
今日可露独立完成十二名伤员换药,无一例感染。
她问:老师,我做得对吗?
我想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但我说:继续努力,还有进步空间。
她有些失望,但眼神更加坚定。
这就是我爱的她——永远在追求更好的她。
愿战争结束后,我能陪她走得更远。
——白,1943年秋
白衫善屏住呼吸。这些字,这些情感,这个在战火中依然盛放的爱……它们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这本相册里,保存了八十年。
冰可露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一遍,又一遍。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
“教授……”白衫善不知道说什么。
“这本相册,我很多年没打开了。”冰可露轻声说,“不是忘记,是不敢。每次打开,都象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但她今天打开了。在他面前。
“你知道为什么吗?”冰可露抬起头,看着他。
白衫善摇头。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说,“不是作为学生,是作为……传承者。”
这个词很重。白衫善感到肩上一沉。
冰可露继续翻页。后面的照片越来越少,说明文本也越来越简短。1944年的照片只有三张,其中一张是战地医院被炸毁后的废墟,焦黑的木头,散落的器械,满目疮痍。
照片背面只有两个字:“别了。”
再往后,就是空白的页面了。1945年之后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但相册的最后几页,夹着一些别的东西:几张褪色的信纸,一枚生锈的纽扣,一小块烧焦的布片。
冰可露拿起那枚纽扣,放在掌心。纽扣是铜制的,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型状——是白大褂上的那种扣子。
“这是他手术服上的扣子。”冰可露说,“1944年11月,他上手术台前,扣子松了,我给他缝好。他说:‘这颗扣子交给你保管,等我下台来取。’”
她顿了顿:“但他再也没来取。”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鸟叫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这本相册,这枚纽扣,和这段跨越八十年的回忆。
“后来我去找过他。”冰可露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怕惊扰了什么,“1945年战争结束后,我几乎走遍了滇西。问当地人,问幸存的战友,问红十字会……有人说他牺牲了,有人说他被俘了,有人说他失踪了。但没有一个人能给我确切的答案。”
她的手指抚过那块烧焦的布片:“这是在医院废墟里找到的,他手术衣的一角。就这么多,再也没有其他了。”
白衫善看着那块小小的布片,想象着当年的情景:二十岁的冰可露,在废墟中疯狂地查找,找到的却只有这么一点残片。
“教授,您……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他,后悔爱上他,后悔承受这样的失去。”
冰可露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相册上,那些黑白照片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不后悔。”她最终说,“如果没有遇见他,我可能不会选择学医。如果没有他的教导,我可能不会成为今天的我。如果没有那段爱,我的一生会贫瘠很多。”
她合上相册,重新系好丝带,放回盒子里。
“爱过,失去过,痛苦过,但这些都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生命。”冰可露站起身,把盒子放回暗格,“医生的职责是挽救生命,但首先,要理解生命。理解它的珍贵,它的脆弱,它的不可重复。”
她转向白衫善,眼神清明:“我今天给你看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医学不是冷冰冰的技术,是有温度的。医生的心,要先有温度,手才能有温度。”
白衫善用力点头。
“继续整理吧。”冰可露回到书桌前,“书架擦干净了,就把书放回去。按原来的顺序。”
她重新拿起手稿,开始阅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白衫善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小心地把书一本本放回书架,动作更加轻柔,更加虔诚。因为这些书,这些照片,这些记忆,都是一个医者用一生守护的珍宝。
而现在,他看到了这些珍宝,也看到了守护者那颗历经沧桑却依然温暖的心。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