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分,白衫善从妇产科手术室回到急诊科。
夜班护士正在写护理记录,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白医生?你不是跟雨医生去手术了吗?怎么……”
“手术结束了,患者稳定了。”白衫善的声音有些疲惫,“雨医生留在那里观察,让我先回来。”
他在医生工作站坐下,打开计算机,准备写手术记录。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鲜血、手术刀、冰可露教授稳如磐石的手、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还有教授离开时微微颤斗的背影。
原来八十岁的身体,终究是扛不住那样的高强度。但她扛住了,而且扛赢了。
“白医生。”
白衫善抬起头,看见陈姨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穿着家常衣服,显然也是从家里赶来的。
“陈姨?您怎么来了?”
“教授让我来的。”陈姨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她说你今天表现很好,让我给你送点夜宵。”
白衫善愣住了。
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两个包子,一碟小咸菜。小米粥熬得浓稠,冒着热气,在凌晨两点的急诊科里,这份温暖格外珍贵。
“教授还说,”陈姨压低声音,“如果你写完记录还有精神,可以去她家一趟。她在书房等你。”
“现在?”白衫善看了眼墙上的钟,“都两点多了,教授不休息吗?”
陈姨叹了口气:“她呀,做完大手术从来都睡不着。说是神经太兴奋,躺下也是干瞪眼。以前年轻的时候,就一个人看书到天亮。现在年纪大了,我劝她多少次也没用。”
白衫善看着保温桶里的小米粥,忽然明白了什么:“陈姨,这粥……”
“教授亲自熬的。”陈姨笑了,“你别看她平时严肃,其实心细得很。她说你第一次经历这种大抢救,肯定又紧张又累,喝点热粥暖暖胃。”
白衫善的鼻子有些发酸。
他快速吃完粥和包子——说实话,他确实饿了,紧张和高度专注消耗了大量体力。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写完手术记录,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白衫善跟夜班护士交代了一声,离开急诊科。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出大楼,夜风带着凉意吹来,他裹紧了白大褂。
职工家属院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其中一盏,在三楼。
白衫善上楼,轻轻敲门。门几乎是立刻开了,陈姨还在等他:“快进来,教授在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白衫善敲了敲,里面传来冰可露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冰可露教授坐在书桌后,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她换回了深蓝色的居家服,肩上披着一条薄毯,银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教授。”白衫善轻声打招呼。
冰可露转过头,脸上居然带着一丝微笑——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而是真正放松的、温和的微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
“吃了。粥很好喝,谢谢教授。”
冰可露点点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老式饼干。她推给白衫善:“陈姨自己做的,尝尝。”
白衫善拿了一块。饼干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能感觉到做得很用心。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窗外,城市的夜色深沉,偶尔有车灯划过。
“五十年前,”冰可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手术。”
白衫善抬起头。
“1972年,我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冰可露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没有b超,没有胎心监护,前置胎盘往往要等到大出血了才能确诊。”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天也是深夜,也是大出血。产妇才二十二岁,第一胎。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血压测不到,脉搏微弱。血库没血——那时候血库经常缺血。”
“那怎么办?”白衫善问。
“怎么办?”冰可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自己想办法。我让护士去喊所有值班的医护,挨个验血型。我是o型,万能输血者,就先抽我的。”
白衫善震惊地看着她。
“抽了400l。”冰可露平静地说,“边抽边头晕,但顾不上那么多。抽完立刻给产妇输上,然后上手术台。没有无影灯,用的是普通手术灯;没有电动吸引器,用的是手动吸引器;没有现在这么多止血材料,只能用纱布填塞。”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手术做到一半,停电了。那时候经常停电。护士举着手电筒,我就在手电筒的光下继续做。视野很差,但没办法,停了就是两条命。”
白衫善想象着那个画面:手电筒的光束下,年轻的女医生在血泊中操作,周围是简陋的设备,外面是漆黑的世界。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孩子取出来了,是个男孩。但窒息,不会哭。”冰可露闭上眼睛,“我做完子宫缝合,又去抢救新生儿。口对口人工呼吸,胸外按压……那时候没有新生儿复苏的规范流程,全靠经验。按了十分钟,孩子终于哭了。”
她睁开眼睛,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产妇也救回来了。输了800l血,其中400l是我的。她出院那天,抱着孩子给我磕头。我说别磕,医生救人,天经地义。”
台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书架上,银发在光中闪闪发亮。
“那个孩子,后来每年春节都来看我。”冰可露的声音更轻了,“一直到他四十岁那年,出国定居了。去年他女儿结婚,还给我寄了请柬。”
她转头看着白衫善:“我说这些,不是要标榜自己多伟大。是要告诉你,医生这个职业,就是一代人踩着前一人的肩膀,一双手接过另一双手的责任。”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钟声,凌晨三点了。
“今天你做得很好。”冰可露忽然说,“尤其是填塞纱布的时候。虽然手抖,但心是稳的。心稳,手就会慢慢稳。”
白衫善低下头:“可是教授,我真的很害怕。看着那么多血,听着监护仪报警,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害怕是正常的。”冰可露说,“我第一次上大出血手术,下了台直接吐了。吐完继续写病历。白医生——我的老师——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吐出来就好。最怕的是麻木,麻木了就不配当医生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这次不是战地医院的,而是她回国后的工作照。
翻开其中一页,是一张黑白合影:年轻的冰可露站在中间,周围是十几个年轻医生,大家都穿着白大褂,笑容璨烂。照片下方写着:1975年,第一届急诊医学培训班结业合影。
“这些都是我的第一批学生。”冰可露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一张张面孔,“现在,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工作,有的……已经不在了。”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笑容特别璨烂的年轻人脸上:“这个,叫李文强。1976年唐山大地震,他作为医疗队第一批进去,再也没有出来。才二十八岁。”
白衫善屏住呼吸。
“这个,”冰可露又指向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王秀英。1980年去非洲援外医疗,感染了疟疾,回国后反复发作,五年前去世了。”
她的手指慢慢移动,一个个人名,一个个故事。有些辉煌,有些平凡,但都共同拥有一个身份:医生。
“我这一生,教过两百多个学生。”冰可露合上相册,“他们有的成了院士,有的在基层卫生所默默工作,有的改行了,有的牺牲了。但不管他们在哪里,做什么,我都希望他们记住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白衫善的眼睛:
“医生的价值,不在救了多少人,而在是否对得起‘医生’这两个字。”
台灯的光在她的眼中跳动,象两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今天的手术,如果换一个医生,可能会因为害怕风险而尤豫,可能会因为设备不全而放弃。”冰可露缓缓说,“但医生不能尤豫,不能放弃。因为我们的尤豫,我们的放弃,患者要用命来承担。”
白衫善想起了那句“医者为何而存”。此刻,他好象有了更深的答案。
“教授,”他问,“您累吗?一辈子这么拼,累吗?”
冰可露沉默了很长时间。
“累。”她最终说,“怎么会不累。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累,就会有人因为我的懈迨而失去生命。那种累,是身体上的累。而这种怕,是良心上的怕。两害相权,我选择累。”
她重新坐下,给自己和白衫善各倒了一杯热水。热水在杯子里冒着热气,在台灯的光下形成薄薄的水雾。
“今天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讲过去的故事。”冰可露说,“是想告诉你,你今天的表现,让我看到了希望。不是技术的希望——技术可以练。是心的希望——那份在危急时刻依然能保持冷静、依然能听从指挥、依然能把患者放在第一位的心。”
白衫善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下周开始,你要独立管床了。”冰可露说,“雨雅姨会给你三个病人,从问诊到治疔到出院,全程负责。我会每天查房,问问题,很严格。你准备好了吗?”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好。”冰可露点点头,“现在,回去睡觉。明天八点,急诊科见。”
白衫善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教授。谢谢您教我,也谢谢您……相信我。”
冰可露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走到书房门口时,白衫善回头看了一眼。冰可露教授又坐回了书桌后,重新打开了那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台灯的光把她的身影投在书架上,银发闪闪发亮。
那一瞬间,白衫善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传承”。
不是书本的传递,不是技术的传授,而是一种精神的接续。就象一根永不熄灭的火炬,从一个人的手中,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中,一代又一代,照亮医学前行的路。
而他,现在接过了这根火炬。
很重,很烫,但很亮。
走出冰可露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城市还在沉睡,但东方已经透出一点微光。
白衫善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三楼书房的窗户。灯还亮着,那个身影还在窗前。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对医学的理解,对医者责任的理解,对冰可露教授的理解,都将不再一样。
有些温柔,藏在严厉背后。
有些传承,藏在时光深处。
而他,正站在这个传承的节点上。
向前看,是无数前辈走过的路。
向后看,是更多后来者要走的未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走好当下的每一步。
因为每一步,都在书写历史。
每一次心跳,都在延续生命。
每一份坚持,都在守护希望。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