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急诊科的电话铃声刺破了宁静。
白衫善正在整理今天的病历,听到电话响的瞬间抬起头——深夜的急诊电话,往往意味着真正的危机。值夜班的雨博士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急诊科,请讲。”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紧张:“这里是妇产科!34岁产妇,孕38周,前置胎盘大出血,已经输了1600l血,血压还在掉!需要急诊科支持抢救!”
雨博士的脸色瞬间变了:“我们马上到!激活大量输血方案,通知血库备血!”
挂断电话,她转向白衫善:“走,去妇产科!你跟我去,多一个人多一双手!”
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深夜的医院走廊。白衫善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大出血,前置胎盘,这些都是产科最凶险的情况。他在课本上学过,在病例讨论中分析过,但真正面对,这是第一次。
妇产科抢救室已经乱成一团。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地响着,血压显示70/40hg,心率140次/分。病床上,一个面色苍白的产妇已经意识模糊,身下的床单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
“出血量估计超过2000l了!”妇产科的值班医生声音发颤,“已经用了宫缩剂,出血止不住!必须马上手术!”
雨博士冲进去,一边戴手套一边问:“血型配好了吗?血库送血了没?”
“ab型阳性,血库正在送,但还要十分钟!”
“等不及了!”雨博士检查着产妇的情况,“准备进手术室!通知麻醉科!通知……”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白衫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抢救室门口,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那里。
冰可露教授。
她穿着深蓝色的居家服,外面披了一件白大褂,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银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明如常。她的手杖靠在墙边,人已经走进了抢救室。
“教授,您怎么……”妇产科医生愣住了。
“陈姨给我打电话,说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不对劲。”冰可露的声音平稳得不象八十岁的老人,“让我看看患者。”
她没有要任何人搀扶,自己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出血情况,又看了看监护仪数据。
“前置胎盘,出血不止,已出现失血性休克。”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淅,“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继续保守治疔等血,但患者可能等不到;二,立即手术,但麻醉风险极高。你们选哪个?”
抢救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雨博士——她是现场最高年资的医生。
雨博士咬牙:“手术!我来主刀!”
“你确定?”冰可露看着她,“患者血压这么低,麻醉一上可能心跳就停了。”
“那也不能看着她流血致死!”雨博士的眼睛红了。
冰可露点点头:“好。但手术我来做。”
“教授!”雨博士和妇产科医生同时惊呼,“您都八十……”
“我八十岁,手还稳。”冰可露打断他们,“这种手术我做过二十七例,救活了二十六例。你们呢?”
没人敢回答。
“准备手术室。”冰可露脱下披着的白大褂,露出里面的居家服,“给我五分钟换手术衣。白衫善,你来做一助。”
白衫善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可是教授,我连剖宫产都没见过……”
“那就现在开始见。”冰可露已经向门口走去,“雨雅姨做二助,妇产科医生做三助。麻醉科,我要你们用最保守的方案,尽可能维持血压。”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回来,不容置疑:“还有问题吗?没有就行动!”
五分钟后,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冰可露站在手术台前,已经换好了手术衣。八十岁的她,站在无影灯下,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那一刻,白衫善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大师风范”——那不是年龄,不是资历,是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绝对自信。
“麻醉完成,可以开始了。”,“但教授,血压只有75/45,心率150,血氧92……”
“知道了。”冰可露伸手,“手术刀。”
器械护士递上刀。冰可露接过,看了一眼白衫善:“看着。这种手术,快就是稳,稳就是快。”
她下刀了。
切口的选择精准得令人窒息——不高不低,正好在需要的位置。刀刃划过皮肤、皮下组织、筋膜、腹膜……每一层都清淅分明,出血极少。她的手稳得不象八十岁,不象做急诊手术,倒象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拉钩。”冰可露说。
白衫善连忙上前,按照她昨天的指导,稳稳拉开切口。冰可露的手已经进入腹腔,找到了子宫。
“前置胎盘,胎盘附着在子宫下段,血管丰富得象海绵。”她的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有些闷,但依然平静,“所以出血止不住。现在要做的是迅速切开子宫,取出胎儿,然后……”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她准备切开子宫时,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出血更凶了!”雨博士惊呼,“教授,视野全是血!”
手术野确实已经被鲜血淹没。冰可露的手在血泊中操作,完全看不见解剖结构。
“吸引器!”她喝道。
白衫善连忙递上吸引器。冰可露接过,一边吸引一边继续操作。但出血太猛了,吸掉一层,又涌出一层。
“血库的血还没到吗?!”雨博士朝外面喊。
“还在路上!堵车了!”
手术室里瞬间陷入绝望。血压持续下降,心率越来越快,产妇的生命体征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衰竭。
冰可露突然停下了。
她放下器械,抬起头,看向麻醉医生:“还有多少代血浆?”
“400l!”
“全速输进去。”她又看向器械护士,“准备子宫动脉结扎包。白衫善,你过来。”
白衫善走到她身边。冰可露抓住他的手,按在子宫的一个位置上:“这里,摸到搏动了吗?”
白衫善颤斗着手,努力感受:“好、好象有……”
“不是好象,是有还是没有?”冰可露的声音严厉起来。
“有!”白衫善咬牙道。
“好。这就是子宫动脉。现在出血太猛,常规止血来不及了。我们要做的是暂时阻断子宫动脉,争取时间。”冰可露重新拿起器械,“我演示一次,你看清楚。”
她的手再次探入血泊。这一次,动作更加精细——不是大开大合,而是小心翼翼的分离、暴露、确认。
“看到了吗?”她问。
白衫善努力睁大眼睛,在鲜血和组织的缝隙中,看到了一根跳动的血管。
“看到了!”
“好。”冰可露接过持针器,穿好缝线,“现在,我要结扎它。你继续拉钩,保持暴露。”
她的手法精准到毫厘。缝针穿过血管旁的疏松组织,绕过去,打结。第一个结,第二个结,第三个结——三重结扎,确保万无一失。
奇迹发生了。
出血明显减少了。
“血压开始回升!了!”麻醉医生激动地喊道。
“别高兴太早。”冰可露头也不抬,“这只是暂时控制。现在,切开子宫,取出胎儿。”
她的手再次动起来。这一次,视野清淅了许多。子宫切开,羊水涌出,她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托出胎儿。
是个女婴。
但没有哭声。
“新生儿窒息!”儿科医生立刻接过婴儿,开始抢救。
冰可露没有分心。她的全部注意力还在产妇身上:“胎盘剥离面还在渗血。准备纱布填塞。白衫善,你来填。”
“我?”白衫善的手又开始抖。
“就是你。”冰可露看着他,“记住,填塞不是乱塞。要从最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均匀压实。压迫止血,为血管收缩争取时间。”
她让开位置。白衫善颤斗着手拿起纱布,看着那个还在渗血的创面,大脑一片空白。
“深呼吸。”冰可露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手稳,心静。你现在做的,是在救两条命。”
白衫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手稳了一些。他按照冰可露的指导,开始填塞纱布。一层,又一层,均匀,密实。
出血终于完全止住了。
这时,手术室门开了,血库的送血员冲进来:“血来了!”
“立刻输上!”雨博士接过血袋。
冰可露这才退后一步,让雨博士接手后续的缝合。她走到洗手池旁,慢慢脱下手套。白衫善看见,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斗——八十岁的身体,终究是承受不住这样的高强度操作。
“教授……”他走过去。
冰可露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靠在墙上,深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看向新生儿抢救台。
那边,经过儿科医生三分钟的抢救,婴儿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微弱,但清淅。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冰可露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后她睁开眼,看向白衫善:“刚才结扎子宫动脉,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
“好。明天画解剖图给我,标出子宫动脉的走行、分支、和相邻结构的关系。”她说,“还有填塞止血的要点,写一千字总结。”
“是,教授。”
冰可露点点头,慢慢直起身。她的背依然挺直,但白衫善能看出,她累了。真的累了。
“教授,我送您回去休息。”雨博士已经缝合完毕,走过来。
“不用。你们善后。”冰可露走向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手杖,“白衫善,明天晨读取消。你睡到七点,直接去急诊科。”
“可是教授……”
“没有可是。”她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医生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健康,才能保证患者的健康。今天你做得不错。”
说完,她推门离开。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婴儿微弱的哭声。。一条命,救回来了。两条命,都救回来了。
白衫善站在手术台旁,看着那个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产妇,看着那个刚刚开始呼吸的婴儿,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就是医学。
不是在课本上,不是在考试中,是在鲜血里,在生死间,在千钧一发的决择中。
而冰可露教授,用八十岁的身体,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大师境界”——那不是华丽的技术,不是深奥的理论,是在最危急的时刻,用最冷静的头脑,做最正确的决定。
雨博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看到了吗?这就是为什么她被称为传奇。”
白衫善点点头,说不出话。
“回去休息吧。”雨博士说,“明天还要上班。记住今天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判断,每一句指令。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白衫善离开手术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医院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大多数人已经沉睡。
而在某个角落,冰可露教授应该也已经回到了家中。八十岁的老人,在深夜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后,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屋子。
白衫善忽然想起了那把柳叶刀前的酥油灯。永不熄灭的灯火,就象永不熄灭的医者精神。
今夜,他亲眼见证了这种精神。
在鲜血中,在生死间,在一个八十岁老人依然稳如磐石的手中。
路还很长。
但今夜,他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不是技术上的进步,是心灵上的觉醒。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医学的眼光,看生命的眼光,看冰可露教授的眼光,都将不再一样。
因为有些东西,只有亲眼见过,才能真正理解。
比如大师的境界。
比如医者的重量。
比如一个八十岁老人,为什么还要在深夜,为陌生人拼命。
答案很简单,也很难。
因为那是医者的天职。
因为那是她选择的路。
而现在,他也在这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