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露教授要收关门弟子的消息,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橘大一附院激起了千层浪。
白衫善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走进急诊科,就察觉到气氛异常。原本忙碌的医生护士们,在他经过时会不约而同地停顿片刻,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羡慕,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同情。
“白医生,早啊。”周护师长推着治疔车过来,语气比平时客气了许多,“吃过早饭了吗?我这儿有多的包子。”
“吃过了,谢谢周老师。”白衫善有些局促。
周护师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真的要跟冰教授了?”
“啊?”白衫善没反应过来。
“你还不知道?”周护师长瞪大眼睛,“昨天下午院办公会,冰教授正式提出,要收你做她的‘关门弟子’。说是‘关门’,意思就是最后一个学生,以后不再收徒了。”
白衫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关门弟子。这个词在医学界有着特殊的分量。它意味着衣钵传承,意味着倾囊相授,也意味着——极致的严苛。
“主任们都震惊了。”周护师长继续说,“冰教授已经十年没收过学生了。上一个还是咱们雨博士,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而且这次她特别强调,要亲自带教,系统培养,不是挂名指导那种。”
“为什么……”白衫善喃喃道,“为什么是我?”
“这话你得问冰教授。”周护师长拍了拍他的肩,“不过小白,我得提醒你一句。冰教授的关门弟子,听着风光,实际上……你得有心理准备。她那些学生,能完整跟下来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白衫善想起雨博士说过的那句话:“我们那届八个学生,有四个转导了,两个退学了。”
这哪里是橄榄枝,这分明是试炼。
上午九点,雨博士查完房回到办公室,看见白衫善坐在计算机前发呆,走过去敲了敲桌子:“听说了?”
白衫善回过神,点点头。
“过来。”雨博士带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相对安静,“冰教授昨天找我谈过了。她希望你能在急诊科实习的同时,跟着她系统学习。时间安排是:每周一三五下午去她那里,其他时间跟我。持续至少三年。”
三年。白衫善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基础。”雨博士看着他,“冰教授的教程方式……很特别。她不按常规来,可能会让你读古籍,可能会让你整理几十年前的病历,可能会让你去最艰苦的基层医院见习。她要培养的不是只会看病的医生,而是‘大医’。”
大医。白衫善想起《大医精诚》里的话:“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老师,我……我能行吗?”白衫善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雨博士沉默了片刻:“这话我当年也问过自己。冰教授的回答是:‘如果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有敬畏心。没有敬畏心的人,不配当医生。’”
窗外,医院的园林里,几个康复期的患者在散步。阳光洒在绿地上,一切都显得平和安宁。
“白衫善,你记住。”雨博士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冰教授选择你,一定有她的理由。但你要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路。你会承受比别人更多的压力,更多的审视,更多的期待。你做得好,是应该的;你做不好,就会有人说‘冰教授看走眼了’。”
“我知道。”白衫善握紧了拳头。
“还有一点。”雨博士的声音更低了,“冰教授今年八十岁了。她收你为关门弟子,某种意义上,是在为她一生的医学传承找一个终点。你接过的不仅是一个学习机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责任。这个词让白衫善的心沉了沉。
他想起了那本《战地医疗手记》,想起了扉页上那句“给未来的医生”,想起了冰可露说“医者之爱超越时间”时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普通教授看学生的眼神。那里面有期待,有托付,还有……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情。
“下午三点,医院小会议室,冰教授要正式宣布这件事。”雨博士看了看表,“院领导、各科主任都会到场。你准备一下。”
“我需要准备什么?”
“准备好被所有人打量,准备好回答各种问题,准备好……成为一个焦点。”雨博士叹了口气,“这就是代价。风光背后的代价。”
白衫善回到办公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室友胡适雨发来的微信:“老白!!!听说你要成为冰教授的关门弟子了?!!全院都传疯了!!!”
后面跟了一连串震惊的表情。
白衫善苦笑,回复了一个“恩”字。
几秒钟后,胡适雨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卧槽,真的啊?你怎么不早说?那可是冰可露啊!国宝级的人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以后的简历上会多一行金光闪闪的字:师从冰可露院士!意味着你考研考博一路绿灯!意味着……”
“意味着我要脱三层皮。”白衫善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也是。我听说冰教授带学生特别狠。不过老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得抓住。”
“我知道。”白衫善看着窗外,“我只是……有点慌。”
“慌是正常的。”胡适雨难得正经起来,“但是老白,你记不记得大一开学时,你在新生代表发言里说了什么?”
白衫善一愣。四年前的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那时候的他,对医学满怀憧憬,说了一堆现在想来很幼稚但很真诚的话。
“你说:‘我选择医学,不是因为它风光,而是因为它沉重。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学习如何承载这份沉重。’”胡适雨一字一句地复述,“当时我们还在下面笑你装逼。但现在想想,你可能……真的准备好了。”
白衫善的眼睛有些发涩。
“去吧,老白。”胡适雨说,“不管多难,兄弟我挺你。以后你成了白一刀,别忘了带带我啊。”
挂了电话,白衫善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四年前那个青涩的自己,四年间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在解剖室里对着标本反复辨认的下午,那些在图书馆啃蓝色生死恋的周末……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然后,画面跳转到最近几天:第一次接诊患者的紧张,第一次犯错的徨恐,第一次看到战地日记的震撼,第一次与冰可露目光交汇时的心悸……
所有这些碎片,像溪流导入江河,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下午两点五十分,白衫善站在医院行政楼小会议室外。
通过磨砂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白大褂、西装、各种颜色的衬衫……医院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到了。低声的交谈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偶尔能听见“冰教授”“关门弟子”“那个实习生”之类的词。
他的手心又开始出汗。
门开了,院长秘书小李探出头:“白医生,进来吧。”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正式。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冰可露教授已经坐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外套,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馀的表情。
“坐。”冰可露指了指她左手边的空位。
白衫善依言坐下,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今天请大家来,是宣布一件事。”冰可露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淅有力,“经过考察,我决定收白衫善医生为我的关门弟子,进行系统培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知道大家会有疑问。”冰可露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一个实习生,凭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回答:凭他对医学史的深刻理解,凭他在面对伦理困境时的本心选择,凭他……眼中对生命的敬畏。”
几个科室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八十岁了。”冰可露继续说,“我这一生,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院士,有的成了院长,有的在基层默默奉献。但我始终觉得,医学的传承不能只传技术,更要传精神。医者精神。”
她顿了顿:“白衫善身上,有我想要传承下去的东西。所以,我选择他。”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冰教授,”一位头发花白的副院长开口,“我们尊重您的选择。但白医生还是实习生,临床经验几乎为零。这样的培养,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冰可露回答,“正是因为还是一张白纸,才好画出最纯粹的医者底色。经验可以积累,技术可以训练,但底色一旦染上杂质,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这话说得很重。副院长点点头,不再多言。
“白衫善。”冰可露转过头,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叫他的名字,“在我这里学习,没有学分,没有证书,甚至没有固定的课程表。但你要学的东西,可能比你过去二十年学的总和还要多。你愿意吗?”
白衫善站起来,面向冰可露,也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我愿意。”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斗,但越来越坚定,“我知道自己还差得很远。但我愿意学,愿意努力,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践行医者精神。”
冰可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即逝,但白衫善捕捉到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雨博士说的“福祸相依”是什么意思——跟随冰可露,意味着无尽的挑战;但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眼神,也许就是最大的福分。
“好。”冰可露点点头,转向众人,“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从下周开始,白衫善每周一三五下午到我办公室学习。其他时间,他依然是急诊科的实习生,由雨雅姨医生带教。”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白衫善走在最后,刚要出门,被冰可露叫住了。
“等一下。”
白衫善回过头。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午后的阳光通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冰可露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第一课的内容。下周一之前看完,写一篇不少于五千字的读后感。”
白衫善接过信封,感觉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资料。
“还有,”冰可露看着他,“从今天起,你会听到各种声音。赞美的,质疑的,羡慕的,嫉妒的。记住,这些都与你无关。你的眼睛,要永远看着患者;你的心,要永远装着生命。”
“我记住了,教授。”
冰可露点点头,提起她的旧皮包,拄着手杖,慢慢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白衫善。”
“在。”
“这条路很难走。但如果你能走到底,你会看见……最珍贵的风景。”
说完,她推门离开。
白衫善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沉,里面装的不仅是资料,更是一份期待,一份责任,一份跨越时光的托付。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教程大纲,字迹工整有力。下面是一叠复印的病历,都是几十年前的案例。最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复印件——战地医院前,年轻的冰可露和一个模糊的身影并肩而立。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1943年秋,滇西。他教我第一台手术。
白衫善的手又开始颤斗。但他这次没有惊慌,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收好,放回信封。
窗外,医院的广播响起,通知医生们该去查房了。急诊科的喧嚣隐约传来,那是他熟悉的世界。
而现在,他即将踏入另一个世界——一个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承载着生命与传承的世界。
路很难走。
但冰可露教授走了一生。
现在,轮到他了。
白衫善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挺直脊背,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这个普通的实习生刚刚接过了怎样一份传承。
但他知道。
这就够了。
未来还很长。而他,才刚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