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四点,白衫善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前。
这栋楼位于医院后面的职工家属院,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阳台的栏杆锈迹斑斑。冰可露教授的家在三楼,没有电梯。白衫善提着书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笔、还有冰教授给的牛皮纸信封——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楼道很干净,扶手擦得一尘不染。每层楼的窗台上都摆着绿植,有些是吊兰,有些是绿萝,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到了三楼,301室的门上贴着一个简单的福字,春联已经褪色,但贴得很端正。
白衫善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不是冰教授,而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是白医生吧?”阿姨笑得很和善,“教授在书房等你。我是陈姨,在这儿帮忙好些年了。来,快进来。”
白衫善道了谢,走进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式结构,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客厅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实木款,沙发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白衫善匆匆一瞥,认出其中一幅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序言摘抄,另一幅是孙思邈的《大医精诚》节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角的小小佛龛,供奉的不是佛象,而是一个玻璃罩子,里面放着一把生锈的柳叶刀。刀前点着一盏小小的酥油灯,火苗静静地燃烧。
“教授说,让你直接去书房。”陈姨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她在里面。”
白衫善点点头,穿过客厅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把柳叶刀上。即使在玻璃罩里,他也能看见刀身上的锈迹,以及刀柄上模糊的刻痕。
就是这把刀。他在未来会接过这把刀,在过去会送出这把刀。
时空的错乱感再次袭来。他定了定神,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白衫善轻轻敲了敲。
“进来。”冰可露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白衫善愣住了。
这间书房比他在医院看到的办公室更加震撼。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不只是现代医学专着,更多的是古籍——线装的《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精装的《希波克拉底文集》《盖伦全集》,甚至还有羊皮卷的复制品。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旁边放着放大镜和笔记。冰可露教授坐在书桌后的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用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书架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旧书、墨香和淡淡中药的味道。
“坐。”冰可露没有抬头。
白衫善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放下书包。椅子也是老式的藤椅,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书房很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白衫善不敢打扰,静静等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冰可露终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她拿起那张宣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递给白衫善。
纸上用行楷写着一句话:
医者为何而存?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中透着岁月的沉淀。
“这是你第一课要回答的问题。”冰可露说,“不用现在回答。这一周,你每天下午来,我们围绕这个问题讨论。今天,我们先从历史开始。”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小心地翻开:“这是明刻本《医林列传》,记录了中国历史上三百多位名医的生平。你先读第一篇——扁鹊传。”
白衫善接过书。纸张已经脆弱发黄,墨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小心地翻到第一篇,开始阅读。
冰可露重新拿起毛笔,在另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窗外的树影。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
白衫善渐渐沉浸进去。扁鹊的故事他以前就知道——望闻问切的创立者,能“视病尽见五脏症结”的神医。但在这本古籍里,记载了一些课本上没有的细节:
扁鹊行医至虢国,虢太子暴死,举国哀悼。扁鹊经过宫门,问侍从太子死因,听后断言太子未死,只是“尸厥”(假死)。他施以针砭,太子苏醒。虢君感激,要重赏,扁鹊却说:“臣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臣能使之起耳。”
“臣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臣能使之起耳。”白衫善轻声念出这句话。
冰可露抬起眼:“读到这里了?说说你的理解。”
白衫善想了想:“扁鹊在说,医生不能起死回生,只能帮助那些命不该绝的人恢复健康。这是一种……谦卑?”
“不只是谦卑。”冰可露放下笔,“这是一种对医学边界的清醒认知。医生不是神,不能逆转生死。我们只是在生与死的交界在线,尽人事,听天命。但很多人忘了这一点,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又抽出一本书:“再看这个。希波克拉底誓言,你背过吗?”
“背过。”
“用原文背。”
白衫善努力回忆着古希腊语的音译版本:“我要遵守誓约,矢志不渝。对待教我医术的人,我要象父母一样敬重……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我认为有利于病人的医疗措施,不给病人带来痛苦与危害……”
“停。”冰可露打断他,“‘采取我认为有利于病人的医疗措施’——这句话的关键词是什么?”
“‘我认为’?”
“对。”冰可露把书摊开在桌上,“希波克拉底在两千多年前就意识到,医生的判断是主观的。你认为有利的,可能对病人不利。所以医生要时刻警剔自己的‘认为’,要敬畏,要审慎,要不断学习修正。”
她翻开另一页:“再看现代版的《日内瓦宣言》:‘我将给予我的老师应有的尊敬和感谢;我将凭良心和尊严行医……’”
“教授,”白衫善忍不住问,“这些誓言、宣言,每个医学生都要学。但它们真的有用吗?能约束医生的行为吗?”
冰可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终于问到关键了”。
“誓言本身不能约束人。”她说,“但背诵誓言的过程,思考誓言内函的过程,能在你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当你面对诱惑时,当你疲惫时,当你想要放弃时,这颗种子可能会发芽,提醒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她走回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用胶带仔细粘过。
“这是我1945年写的第一本学习笔记。”冰可露轻轻抚摸着封面,“那时候我刚学医不久,我的老师——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老师——让我每天抄写一段医家格言。我不理解,觉得浪费时间。我说:‘老师,我想学怎么治病,不想抄这些空洞的话。’”
白衫善屏住呼吸。
“你猜他怎么回答?”冰可露抬起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他说:‘医术是术,医德是道。术能救人一时,道能救人一世。你不会希望你的学生将来成为一个技术高超但冷酷无情的医生吧?’”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来我明白了。”冰可露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字,一页页抄写着从《黄帝内经》到《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各种格言,“这些‘空洞的话’,是医者的灵魂。没有灵魂的医者,只是一台会走路的机器。”
她合上笔记本,推给白衫善:“这一周,你的作业就是抄写。每天抄一篇,从《大医精诚》开始。不是用计算机打,是用笔写。写的时候,要思考每一句话的意思。”
白衫善接过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冰可露重新坐下,看着他的眼睛,“医者为何而存?根据你今天读的、听的、想的,给出你的第一个答案。不用完美,但要真实。”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通过书架,在书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旧书的味道、墨香、中药味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超越时空的氛围。
“我觉得……”白衫善缓缓开口,“医者存在的意义,是在生与死之间,做一个温柔的摆渡人。我们不能决定谁上船,也不能决定谁下船。但我们可以让这段旅程,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尊严。”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冰可露。
冰可露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面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仿佛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释然。
“摆渡人。”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很好的比喻。但记住,摆渡人自己也会累,也会迷茫,也会害怕。所以,医者需要不断回到这些誓言、这些格言、这些历史中来查找力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八十岁了。”冰可露背对着他说,“我送走过很多患者,也送走过很多同行。我见过最无私的奉献,也见过最丑陋的贪婪。但我始终相信,医者这个职业,本质上是一种神圣的托付。”
她转过身,夕阳给她银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患者把生命托付给你,你把生命奉献给医学。这是世界上最重的托付,也是最深的奉献。”
白衫善忽然想起了那把柳叶刀前的酥油灯。永不熄灭的灯火,就象永不磨灭的医者精神。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冰可露走回书桌,“明天同一时间,我们讨论《大医精诚》。你回去把全文抄一遍,写读后感。”
“是,教授。”
白衫善收拾好东西,走到书房门口时,冰可露叫住了他。
“白衫善。”
他回头。
“你今天的回答,”冰可露的声音很轻,“和我一位故人当年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白衫善的心猛地一跳。
“他也是一个医生。”冰可露的目光投向书架深处,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他常说,医学不是科学,是艺术;医生不是技师,是艺术家。艺术家用画笔描绘美,医生用双手修复生命。”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陈姨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生活的气息。
“去吧。”冰可露挥了挥手,“明天见。”
白衫善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穿过客厅时,他再次看向那把柳叶刀。酥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在玻璃罩上映出温暖的光晕。
陈姨从厨房探出头:“白医生这就走啦?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谢谢陈姨。”白衫善礼貌地告辞。
走出单元门,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白衫善站在老槐树下,回头看了看三楼的那个窗户。
书房亮着灯。冰可露教授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她依然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八十岁的老人,在黄昏的馀晖中,继续着她一生的修行。
白衫善握紧了手中的书包。里面装着那本1945年的笔记,装着《医林列传》,装着“医者为何而存”的问题。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在学习医术,更在接续一种传承。一种跨越战火与和平,连接过去与未来,关于生命、关于责任、关于爱的传承。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知道了起点在哪里——就在那个摆满古籍的书房里,就在那个“医者为何而存”的问题里,就在那把柳叶刀前永不熄灭的灯火里。
晚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白衫善转过身,向医院的方向走去。
急诊科的夜班在等着他。患者、生死、决择……那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道场。
而第一堂课教给他的,他会用一生去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