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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邀请(1 / 1)

冰可露教授离开急诊科后的第三个小时,白衫善正在给一个踝关节扭伤的患者打石膏。

石膏绷带在手里还不太听使唤,水的温度、浸泡时间、缠绕的松紧度……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精确把控。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周护师长悄悄告诉他,冰教授临走前向急诊科主任要了他的排班表。

“要排班表干什么?”白衫善当时问。

“这还不明白?”周护师长压低声音,“要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好‘召见’你啊。冰教授一般不主动找人,一旦主动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石膏打到一半,护士站的电话响了。离得最近的护士接起来,听了两句,突然转头看向白衫善:“白医生,院办电话,找你。”

白衫善的手一抖,石膏差点没拿稳。

“白医生?”患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白衫善定了定神,对旁边的实习护士说,“小刘,你接着打,注意保持踝关节功能位,缠绕均匀,别太紧。”

他洗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个动作被雨博士看见肯定又要挨训,但此刻顾不上了。走到护士站,接过电话:“您好,我是白衫善。”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白医生您好,我是院长办公室秘书小李。冰可露教授请您今天下午三点到她的办公室一趟,请问您时间上方便吗?”

“方、方便。”白衫善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的。教授办公室在行政楼七层707室。请您提前五分钟到,教授很守时。”

挂断电话,白衫善看着墙上的钟:中午十二点半。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半小时,但他已经觉得时间不够用了。

冰教授为什么要见他?因为今天早上的表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起了雨博士说的“她和那个人有什么相似之处”,想起了战地日记里那些熟悉的笔迹,想起了那把生锈的柳叶刀……

“白医生,石膏打好了,您看看行吗?”实习护士小刘在叫他。

白衫善甩开纷乱的思绪,回到患者身边。检查了石膏的固定情况,交代了注意事项,又开了止痛药。整个过程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患者不复杂,没出什么差错。

中午吃饭时,雨博士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听说下午要去见冰教授?”

消息传得真快。白衫善点点头,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

“别紧张。”雨博士说,“紧张也没用。冰教授最讨厌两件事:一是撒谎,二是准备不足。所以你现在该做的不是胡思乱想,而是想想她可能会问什么。”

“她会问什么?”

“不知道。”雨博士夹了一筷子青菜,“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考你具体的临床操作——那些太基础了。她更可能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能看出你本心的问题。”

本心。这个词让白衫善心里一动。

“比如?”

“比如她曾经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的患者因为你的失误而死,你会怎么面对他的家人?’”雨博士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我当时回答了一大堆关于医疗事故处理流程的话。她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还没准备好当医生。’”

白衫善愣住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想听的不是流程,而是态度。”雨博士看着窗外,“医生这个职业,注定要面对死亡,面对失误,面对无法挽回的遗撼。技术可以学,知识可以背,但面对这些时的本心,才是区分好医生和普通医生的关键。”

食堂的嘈杂声仿佛突然远去。白衫善想起了那个因为自己问诊疏忽而过敏的患者,想起了雨博士说的“记住今天的感觉”。那种后怕、愧疚、自责,就是本心的一部分吗?

“谢谢老师。”他认真地说。

雨博士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记住,在冰教授面前,真诚比完美更重要。”

下午两点五十分,白衫善站在行政楼七层的走廊里。

这里和急诊科完全是两个世界。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上是医院历年获得的奖牌和锦旗,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种医疗器材的进化模型。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更多的是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

707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挂着一个简单的名牌:冰可露。

名牌很旧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但擦得很干净。白衫善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门内传来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

推开门,白衫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面墙的书。

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医学专着、古籍线装书、外文原版书、装订成册的论文集……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但都整齐有序。有些书明显经常翻阅,书脊已经磨损;有些书还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上面用毛笔写着书名。

书墙前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计算机和几份文档,几乎空空如也。冰可露教授坐在桌后的高背椅上,正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看一份手稿。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银发镀上一层光晕。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腕处。整个人坐在那里,就象一座历经岁月沉淀的雕塑。

“教授好。”白衫善微微鞠躬。

冰可露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看向他,但这一次,白衫善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更象是……确认。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白衫善坐下,背挺得笔直。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冰可露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线装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又拿出一支钢笔——不是现在常用的签字笔,而是那种需要吸墨水的旧式钢笔。

“白衫善。”她开口,声音平稳,“橙子大学医学院2016级临床医学专业,目前大五实习。。急诊科是你实习的第一个科室。”

她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是。”白衫善回答。

“绩点不高。”冰可露抬眼看他,“但你的《医学史》考了满分。全班唯一一个满分。”

白衫善愣住了。医学史是大二的基础课,很多同学都不重视,考前背背题库就能及格。但他确实认真学了,因为觉得有趣——那些跨越千百年的医学故事,那些在蒙昧中摸索的先驱,那些用生命换来进步的先烈……

“为什么学医学史?”冰可露问。

“因为……想知道医生这个职业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白衫善斟酌着措辞,“而且,医学史里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比如希波克拉底誓言,比如孙思邈的《大医精诚》,比如南丁格尔的护理改革……”

“具体一点。”冰可露打断他,“说一个你印象最深的医学史故事。”

白衫善想了想:“1846年,美国牙医威廉·莫顿公开演示乙醚麻醉。在那之前,外科手术是极其残忍的——患者被绑在手术台上,几个壮汉按着,医生要最快速度完成截肢或切除。患者惨叫,医生也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乙醚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但莫顿不是第一个发现乙醚麻醉的人。”冰可露说,“为什么是他成功了?”

“因为他想到了公开演示,让医学界看到了麻醉的可能性。”白衫善说,“而且他不只是展示技术,还申请了专利,推广了麻醉设备。他让一个发现变成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医疗进步。”

冰可露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继续。”

“还有中国医学史上的‘人痘接种法’。明朝就有医生发现,感染过天花轻微征状的人不会再得天花,于是尝试把天花患者的痘痂研成粉末,吹入健康人的鼻孔。这比琴纳发现牛痘早了近百年。”白衫善越说越流畅,“虽然方法原始,但那是人类第一次主动利用免疫原理预防疾病。”

“人痘法的死亡率是多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白衫善沉默了。

“说真话。”冰可露补充道。

“我……可能会尤豫。”白衫善老实说,“但如果天花正在流行,死亡率是30,那我可能会选择接种——用2的风险去对抗30的风险。但我会如实告诉患者和家属风险,让他们自己选择。”

冰可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点点:“好,下一个问题:1942年,抗日战争时期,滇缅战场的战地医院,如果盘尼西林(青霉素)极度短缺,只有一支,但有两个重伤员都需要——一个是你最好的战友,一个是俘虏的日军士兵,你会给谁?”

白衫善的心脏猛地一跳。

1942年,滇缅战场,战地医院……这些词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脑海中某些模糊的记忆片段。他仿佛看见了帐篷、煤油灯、血迹斑斑的绷带,听见了炮火声和呻吟声……

“白衫善?”冰可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他定了定神,“我会给更需要的那个人。不按身份,只按伤情。”

“如果伤情完全相同呢?”

“那就……抽签。”白衫善说,“让命运决定。因为作为医生,我不能决定谁的命更值得救。”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淅。

冰可露看了他很久,久到白衫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然后,她缓缓开口:“1943年,滇西战地医院,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的医疗队长,把唯一一支盘尼西林给了一个重伤的日军俘虏,而不是伤势稍轻的中国士兵。后来,那个中国士兵因为感染去世了。”

白衫善屏住呼吸。

“医疗队长被战友指责,甚至有人骂他是汉奸。”冰可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白衫善心上,“但他只说了一句话:‘在我眼里,只有患者,没有敌人。’”

“后来呢?”白衫善忍不住问。

“后来那个日军俘虏活下来了。战争结束后,他回到日本,成了一名反战医生,一生致力于中日医学交流。”冰可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白衫善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战地医院前。照片很模糊,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把柳叶刀。

白衫善的手开始颤斗。

“这个医疗队长,”冰可露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后来在一次救援任务中牺牲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不多,但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医者之爱,超越生死,超越国界,超越时间。”冰可露说完,合上了笔记本,“今天的测试到此为止。”

白衫善还没回过神来:“教授,我……”

“你通过了。”冰可露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这本书送给你。”

白衫善接过书。深蓝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烫金的字迹已经有些脱落,但还能辨认出来:《战地医疗手记——1942-1945》。

“这是……”

“我年轻时的笔记。”冰可露说,“里面记录了一些病例,一些思考,还有一些……人和事。你有空可以看看。”

白衫善捧着书,感觉手中沉甸甸的。

“下周一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到我这里来。”冰可露重新坐回椅子上,戴上了老花镜,“我会亲自教你。你可以选择来,也可以选择不来。但一旦来了,就没有退出的可能。”

“我愿意来。”白衫善几乎是脱口而出。

冰可露抬眼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东西:“好。现在你可以回去了。记住,今天在这里听到的、看到的,不要对任何人说。”

“是。”

白衫善抱着书,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依然安静,但他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战地医院、医疗队长、柳叶刀、那句“医者之爱超越时间”……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渐渐拼凑出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有些卷起。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给未来的医生——

愿你们在和平年代,依然记得战火中的坚守。

冰可露

1985年春

再往后翻,是一页页手写的病历记录、手绘的解剖图谱、药物配伍心得……字迹工整,插图精细,每一页都凝聚着心血。”。

他的英文名缩写。

白衫善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书。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医院广播的微弱声音,提醒着医生们该去查房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而白衫善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手中握着一把通往过去的钥匙。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不再一样。

他抱紧那本《战地医疗手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渐渐变得坚定。

走廊的尽头,急诊科的喧嚣隐约传来。那里有病痛,有生死,有他刚刚开始的医者之路。

而他即将踏上的另一条路,将带他穿越时光,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去查找一个问题的答案:

那把生锈的柳叶刀,究竟连接着怎样的过去与未来?

这个答案,也许就在他手中的书里,也许在冰可露教授的记忆里,也许在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里。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有些传承,跨越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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