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简陋的屋子里,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谢昭和陆承源,两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青年才俊,此刻正象两只护食的公鸡,怒视着对方,谁也不肯松手。
他们的手,都死死地扒在那个装着香菇肉酱的陶罐上。
“谢昭!你放手!殿下说了只准一人一勺,你这是要抗旨吗?”陆承源压低了声音,脸都憋红了。
“放屁!你还说我,你的手不是也抓着不放吗?”谢昭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我不管!我今天就算是抗旨,也必须再来一勺!这饼太难吃了,没酱我咽不下去!”
“不行!凡事有先来后到,要吃也是我先吃!”陆承源也急了,斯文的外表下,是对美食最原始的渴望。
长亭站在一旁,看着这堪称“朝廷栋梁为酱反目”的离奇场面,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浑身发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太子萧景时,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茶,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的神情。
他心里有种莫名的得意。
看吧,这就是他家侧妃做的酱,就是有这么大的魔力。
他看着那两个为了一口吃的就差打起来的好友,心里那股因为即将远行而产生的烦闷,竟然消散了不少。
“咳。”他清了清嗓子。
听到太子的声音,谢昭和陆承源的动作都是一僵,但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萧景时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长亭。”
“奴才在。”长亭赶紧躬身。
“把酱……收起来吧。”
萧景时的声音不大,却象一道惊雷,在谢昭和陆承源耳边炸开。
“啊?”
“殿下!”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哀嚎,脸上写满了绝望。
收起来?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殿下,别啊!”谢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刻松开手,跑到萧景时面前,一脸谄媚,“殿下,臣弟错了,臣弟再也不敢了!您就再赏一小口吧,就一小口!”
陆承源也赶紧松手,虽然没像谢昭那么夸张,但那眼巴巴的眼神,也说明了一切。
萧景时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意思很明显:没门。
谢昭和陆承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懊悔。
早知道就别争了,现在好了,谁都吃不上了。
两人只能苦着脸,拿起剩下那干硬的烙饼,味同嚼蜡地啃了起来。
每啃一口,都要看一眼桌上那个被长亭重新封好的陶罐,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有了肉酱的对比,这烙饼,简直比石头还难以下咽。
萧景时看着他们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然后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休息一个时辰,继续赶路。”
说完,他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长亭立刻抱着那个宝贝陶罐,紧随其后。
屋子里,只剩下谢昭和陆承源,对着两块啃了一半的烙饼,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
……
接下来的几天,路途越发艰难。
他们为了抄近路,走了一些偏僻的小道,有时候连个正经的驿站都找不到,只能在荒郊野外露宿。
吃的,自然也越来越差。
硬得能当武器的干粮,夹生的米饭,还有一股土腥味的水。
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是谢昭和陆承源最痛苦的时候。
两人总是眼巴巴地看着萧景时。
然而,萧景时却象是忘了那罐肉酱的存在一样,每天都和他们吃着同样的东西,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让两人敬佩的同时,又感到深深的绝望。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殿下是不是把那罐酱当成传家宝供起来了,根本不打算再吃了。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处破庙里歇脚。
连日的大雨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又冷又饿,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晚饭,依旧是冰冷的干粮。
谢昭拿着干粮,闻着上面那股子霉味,实在是咽不下去。
他凑到萧景时身边,可怜巴巴地小声说:“殿下……我的好殿下,您就发发慈悲吧。再这么下去,我没到江南,就先饿死在路上了。就一小勺,不,半勺!半勺肉酱就行!”
萧景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面带菜色的卫兵,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不等见到灾民,他自己的人马就要先垮了。
他冲着长亭点了点头。
长亭立刻会意,转身从马车上,捧出了另一个……更大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