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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招论高下,何梁说往事(1 / 1)

在书中世界,从东京到齐州的水路旅程,大抵如此:

一行人先从汴河驶入黄河,顺流东下,历经六七日,抵达济水河口:再转入济水逆流而上,又行两三日,终至齐州。

这十日的光景里,何安与方怒儿、何签几乎整日待在豪华的船舱中,反复推敲那日在酒楼所托之事的细枝末节。

暮色渐沉时,客船终于靠岸。

众人离船登岸,行至城外的“不晚亭”。

亭前三条歧路蜿蜒延伸:一条是入城的官道,一条通往北方的雄州驿路,另一条则是南下东京的泥泞小径。

人生的岔路,总暗喻着别离。

夕阳染红天际,长亭晚风拂面,正是离人挥泪时。

枯树上的昏鸦似也被愁绪感染,偶尔发出几声喑哑的啼鸣。

“方小哥、小指姐,且饮此杯,以壮行色。”

何安与二人共尽一杯离别酒,郑重叮嘱:“此去燕云,山高路远,危机四伏,万望珍重。”

“只需将所见所闻如实记录,静候我等北上汇合。”

“此事关乎大局,务必隐忍行事,莫逞一时意气。”

方怒儿抱拳肃然应道:“少君放心,我深知此事紧要,定当谨言慎行,绝不鲁莽!”

“二位珍重!”

“少君珍重!”

残阳如血,二人策马绝尘北去。

何安负手而立,久久沉默。

林晚笑轻握他冰凉的手,柔声宽慰:“何郎且宽心,方小哥与小指姐皆是机敏之人,必不负所托。”

“眼下该进城了,夜里还要登千佛山呢。”

何安这才略展愁眉,向阿里挥手示意。

众人翻身上马,奔向齐州城门。

酉时初的济水码头,漕船吃水颇深,青州盐包在暮色中泛着霜色。

市舶司吏员手持朱笔,在船板划下“上”字押记,笔锋过处惊起数只灰鹊——这些惯偷正啄食着漕丁搬运时漏下的陈年粳米。

对岸税场前,两个戴交脚幞头的行商展开《宣和历》,掐算着这批盐货能否赶在天申节前抵京。

西门大街上,“十方净因院”新贴的施食榜文尤带墨香,化缘僧的铜钵与卖“莲花饮”妇人的陶瓮撞在一处。

“三文钱一盏?这莲花可是大明湖新采的!”

妇人的争价声未落,隔壁瓦舍突然爆出喝彩,“乔相扑”的力士正赤膊踏地,震得药铺柜上的二陈汤陶罐嗡嗡作响。

待得三刻更鼓响过,波斯坊的精品铺子次第亮起龙脑烛。

三个下值的铸钱监工匠挤在炙肉摊前,新铸的宣和通宝在火光中翻转,边缘的星月纹映着油星。

榷货务的窗格里,书吏誊录《夏税钞》的狼毫突然一顿,原是飘落的纸灰坠入砚台,在鹧鸪斑的墨池里晕开一朵黑莲。

暮鼓声里,京东路这座州城的漕运铜臭、佛寺香火与市井烟火,正织就一幅宣和年间的浮世绘。

何安一行人就住在这条街上,最大的那家客栈——“熙熙”客栈内。

客栈厅堂中,四张黑漆八仙桌依“天地玄黄”之序排列。

桌角皆烙着“东京器造”的火印,漆面映着烛光显出细密的龟裂纹。

东墙悬一幅《清明上河图》摹本残卷,绢本边角已泛黄卷曲,画中虹桥下的漕船墨色犹浓。

西侧柜台上摆着青白釉注碗,碗底“政和年制”的款识被掌柜常年摩挲,釉面显出温润的包浆。

二楼雅间垂着簟纹竹帘,新编的竹篾还带着清香。

通过间隙可见汴梁客商正以交子付帐,三指宽的楮纸上“一贯文”的朱印未干,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染。

忽听后院马棚铜铃骤响,原是驿卒在榆木槽头钉新到的“急脚递”槐木牌。

铁锤敲击声惊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与庖厨石臼研磨芥末的“咔咔”声交织,竟与州桥夜市飘来的箫鼓《六幺》调奇妙相和。

马棚里新到的驿马正打着响鼻,蹄铁踏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众人入店时,跑堂小厮忙不迭接过缰绳,马鞍上还沾着城外“不晚亭”的松针。

五间客房很快安排妥当,天字号房里熏着安息的苏合香,地字号窗下还摆着未收的围棋残局。

稍作歇息后,众人下楼用饭,八仙桌上的定窑白瓷盘盛着刚出锅的炙羊肉,羊油滴在炭盆里“滋啦“作响。

饭毕,一行人踏着青石板路上的月光出店,往城外的千佛山疾行而去。

身后客栈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长长的影子。

山巅的月光如淬了冰的刀刃,将千尊摩崖造象的面容削成青白。

风掠过佛龛时发出呜咽般的哨响,惊起栖在菩萨掌心的夜鸮,翅影扫过“宣和元年四月”的题记时,石隙间的枯草簌簌折断。

山道旁经幢的梵文早已风化,此刻却映着月光渗出铁锈般的暗红,恍若未干的血迹。

山腰的报恩寺只剩轮廓,晚钟声早被北风撕碎。

一只陶铃从残塔坠落,在石阶上撞出空洞的回响,惊动藏经洞窟里某卷《金刚经》的残页,那纸上“如露亦如电”的墨字,正被渗入的夜露慢慢晕染。

子时的雾气漫过舍利塔基时,塔尖铁相轮突然嗡鸣,震落三片带着武德年间铸印的铜瓦。

最可怖是那尊弥勒造象的笑容:月光从佛耳垂的裂痕斜穿而过,将弯垂的嘴角照成悬剑般的弧度。

山脚下黄河的涛声隐约传来,却象隔了千百年的时光。

两名“下三滥”年轻子弟——何畏与何敢,提着惨白的灯笼在前方引路。

何安搀扶着林晚笑,领着众人缓步走在通往山巅的狭窄石阶上。

石阶两侧松涛呜咽,婆娑树影在惨淡月色下扭曲成各种狰狞形态。

几道幽暗树影如活物般蠕动伸展,悄然与众人脚下影子纠缠相连。

刹那间,皎月、松声、古寺、佛塔、神龛连同小径尽数湮灭,众人陷入死寂的虚无黑暗。

何安与何签交换眼神,嘴角噙着讥诮冷笑;魁悟如魔的何惧之仍专注撕咬着油亮的烧鸡,恍若未觉。

“太平门也配玩弄诡术?”何烟火青白指尖摩挲着灯笼竹骨,“梁家莫非不知我‘下三滥’别号‘诡门’?”

惨青磷火在她眸中跳动,“小四,教他们何谓真正的诡道。”

何畏闻言轻笑,手中白灯笼倏然荡起。

笼内烛火骤转幽冥色,三点鬼火顺风飘向黑影。

磷火沾影即燃,霎时窜起三尺幽焰,将黑影焚作缕缕青烟。

凄厉哀嚎声中,月色复明,古寺铁塔重现,松涛依旧呜咽。

众人整衣前行,残塔尖顶已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又上了几级石阶后,脚下的异变陡生。

虬结的枝根如毒蛇般缠上众人脚踝,两旁的百年古松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带着千钧之势向石阶中央压来。

“聒噪得很,都给我滚开!”

几条带刺的藤蔓顺着何惧之肌肉虬结的手臂攀爬,搅扰了他撕咬烧鸡的酣畅。

这莽汉勃然大怒,喉间迸出雷霆般的吼声。

声浪如飓风过境,震得众人耳膜生疼纷纷退避,肉眼可见的波纹扫过石阶。

所过之处枝根藤蔓瞬间枯萎腐朽,渗出腥臭的黑水。

“不知死活的东西!”

何签眼中凶光暴涨,蚯蚓剑出鞘时带起刺耳龙吟。

他身形如猛虎扑食,在石阶上划出诡谲轨迹。

四十一仰似柳絮随风,五十七伏如灵蛇入洞,剑锋在月光下织成死亡罗网;三十七记抽剑若惊雷掠空,二十九式送剑似毒蝎摆尾。

待他踏过五级染血石阶,两侧合围的松树已齐腰而断,年轮间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宛如垂死巨人的泪滴。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初看似箭,细看竟是一株参天古木,裹挟着呼啸风声直取何签心口。

何签身形如游鱼般一仰一伏,左臂筋肉暴起,竟将合抱粗的树干死死钳住,踏着石阶逆势前冲。

阶顶那树形人影轻“咦”一声,枯枝般的右掌已拍在袭至面前的树梢上。

“咔嚓”脆响中,巨木顿时炸成漫天木屑。

碎木未落,五道寒光已自那人身后掠出。

何签剑锋划出新月般的弧光,金铁交鸣间,两蓬血雾在月光下绽开,三声惨叫刺破夜空。

待他收剑退步时,青石阶上已跪倒三名捂腹呻吟的太平门弟子。

剑尖垂地的瞬间,何签瞥了眼染血的衣襟,终究记挂着两家谈判,方才那三剑只挑破了对手的皮肉。

残月如钩,悬在千佛山顶的断塔尖上,将斑驳的塔影钉死在石阶尽头。

剑刃归鞘的金属颤音未散,何签已抱拳冷笑:“久违了,‘树王’梁削寒。”

“太平门的待客之道,倒是让何某大开眼界。”他反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的手背映着月光,“不知阁下还有多少棵树,够我的剑劈砍?”

梁削寒枯枝般的手指在袖中摩挲,嘶声如夜枭啼鸣:“‘战僧’风采不减当日呐。”

“何平的那一刀竟没浇灭你这腔热血?”他忽然扯动树皮般的面皮,“好!好得很!”

袖中落叶簌簌而落,“俩家既有‘见梁杀梁,遇何斩何’的规矩,在你们门主驾到前活动活动筋骨,有何不可?”

“得遇明主,热血自当化碧。”

何签的冷笑扯动脸上旧伤疤,月光在疤痕上淌成一道银溪。

他突然暴喝:“‘太平门’这些梁上君子的把戏,也配称江湖正道?”

剑鞘重重顿地,“要打便打,何某的剑锋正饥渴难耐!”

夜风突然卷起满地碎叶,林涛声里混着枝干折断的脆响,象有无数隐形的刽子手在拧断脖颈。

“签哥,回来。”何安的声音象块冰砸进沸腾的油锅。

他袖袍下的手微微抬起,“太平门既摆下戏台”

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何不让年轻子弟给前辈们演场好戏?”

话音未落,何敢、何畏、阿里与何秀已齐步踏前,眼中燃着战意与野心的火焰。

就在双方杀气交织的刹那,一道黑影自夜色中掠出,如断线风筝般飘摇不定,直扑何安而去。

何秀双钺一振,足下石阶应声碎裂,身形似归巢飞燕迎上。

寒光交错间,那道身影倒飞而回,她钺尖挑着一片残布,凌空翻身落回原处。

与此同时,阿里短刀出鞘,与一名身法如燕的对手缠斗在一处。

那人来去如电,残影遍布四方。

阿里却不急不躁,身形一矮,竟如鬼魅般沉入石阶。

待对手停步搜寻时,忽有两指自石缝探出,无声无息摘下了他的腰带铜扣。

当那人提着裤子仓皇后退时,阿里才从石中现身,信手将铜扣抛回。

夜枭厉啸骤起,震得塔檐铁马叮当作响,锈蚀的铁链簌簌断裂,落地竟成齑粉。

“妙极,‘下三滥’果然人才辈出。”

一道清润如泉的声音悠然传来,字字清淅却不显锋芒:“今夜门人赌斗,便到此为止。”

“何门主,请前来一叙。”

听出话中矜傲,何安心知必是“太平门“总门主“闪空“梁三魄亲至。

他朗声笑道:“前辈相召,岂敢不从?”

“梁门主稍候,何某这便前来讨教。”

话音虽轻,却似巨石坠渊,回响在山谷间层层荡开,经久不散。

何安体内真气流转,“无名轻功”骤然发动,最后一个“教”字的尾音尚在众人耳畔萦绕,他的身影已如被夜风撕碎的残影,转瞬间在残塔门前重新凝聚成形。

双方人马皆未看清他是如何穿过重重屏障,只在呼吸之间便登临阶顶。

太平门众人惊疑不定地审视这位俊秀公子哥时,下三滥弟子们正以崇敬目光仰望着新任门主。

何安亦在端详眼前的“闪空”梁三魄——此人六尺五寸的身量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摄人威仪。

细看其面相:三十出头年纪,四方脸上浓眉狭眼,耳垂过肩,鼻头硕大,微歪的嘴唇泛着紫红,衬着口白牙更显分明。

二人对视良久,梁三魄忽抱拳道:“何门主,家规不可废。”

“子弟赌斗已见分晓,你我之间也当”

“前辈所言极是。”何安心知对方欲借比试占先机,却从容拱手:“但请定下规矩,晚辈自当奉陪。”

“爽快!”梁三魄三指一竖:“今夜为和解而来,不宜大动干戈。”

“三招为限——若取不下你腰间玉佩,便算梁某认输。”

山雾如活物般爬过苔藓,锈色霉斑在月光下蔓延。

“可。”

何安负手而立,颔首应允时衣袂未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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