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顶上,冰冷的月光如刀锋般切割着斑驳的石壁。
那些凿刻在悬崖上的佛象,在夜色中只剩下空洞的眼框,仿佛凝视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山风呼啸而过,穿过佛龛间的裂隙,发出似哭似笑的呜咽声。
地面积着薄霜,每一步都可能踩碎枯死的苔藓,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土。
远处,一座半倾的铜钟悬在断崖边缘,锈蚀的钟舌在风中微微晃动,却诡异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整座山头弥漫着一种凝固的杀意,连盘旋的夜枭都保持着沉默,只在阴影中留下几片飘落的黑羽。
太平门以独步天下的轻功腿法威震武林,总门主梁三魄的造诣更是深不可测。
前些时日,那位前往神侯府行刺诸葛正我的太平门新秀‘空穴来风’梁自我,就曾被这位总门主神不知鬼不觉地摘去了帷帽,而本人却浑然未觉。
梁三魄的身法尤如潮汐般变幻莫测,看似汹涌澎湃,实则暗藏万千变化。
就在这潮起潮落之际,他那双粗短的手指已悄然探向何安腰间的玉佩。
电光火石间,何安的身躯如游鱼般扭曲摆动,顺着无形的“潮水”滑开,腰间玉佩随之荡起一圈涟漪。
“妙,当真妙绝!”梁三魄缓缓收手,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早闻‘下三滥’的‘蚯蚓身法’练至化境,可化龙为鱼。”
“今夜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您已对“无名轻功”使用了40点武(妩)备值,“无名轻功”
见识了对方登峰造极的轻功,何安不敢有丝毫懈迨。
他立即提升了“无名轻功”的修为,这才谦逊道:“前辈的‘三魄惊鸿照影无形诀’才叫晚辈叹服,单是这‘水魄’一式,就险些让晚辈出丑。”
梁三魄淡然摆手:“何门主过谦了。方才这招,确是你略胜半筹。”
他话锋一转,“不过,接下来还有两式,可要当心了。”
一缕夜风悄然掠起,卷着满地枯叶盘旋缠绕在他周身。
转瞬间,千百道细碎风息自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身影团团围困其中。
风本无形无相,梁三魄的身形竟也化作虚无,如风般缥缈难觅。
何安只觉罡风扑面,腰间玉佩已不知何时落入对方指间。
退!疾退!如琴弦馀韵般飘然后撤
他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竟似水汽蒸腾,倏忽间消散无踪。
弹指刹那,那身影又如雾霭重聚,依旧立于原处,恍若从未移动分毫。
梁三魄双指凝滞半空,衣袂猎猎作响,指尖距玉佩仅馀三寸。
眸中惊疑、困惑、不甘诸般情绪翻涌,终化作一片澄明。
缓缓收指时,周遭风漩尽散。
“五岁习家传提纵术,八岁尽得轻功真传。”
梁三魄转首望向对方,声若古井无波:“十岁遍观天下身法,自诩无有能逃此双目者。”
“未料今日我却涨了见识。”他轻抚袖口,叹道:“方才那等绝世身法,实乃平生仅见。”
“何门主,江湖盛传阁下乃千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梁三魄负手而立,衣摆无风自动:“今夜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赌斗尚馀最后一招,无论胜负,梁某都愿促成两家和解。”
尾音尚在风中飘荡,他的身形已化作青烟袅袅,似有还无地弥散于月色之中。
何安鼻尖刚嗅到一缕焦灼气息,整个人便如雾霭般在银辉下时隐时现,聚散无常的身影忽东忽西,恍若鬼魅游走八方。
然则任凭他腾挪变幻,那抹烟痕始终如附骨之疽,在寸许之间紧咬不放。
双方缠斗三十六个回合后,何安骤然将真气催至巅峰,但见东南西北中五方月华同时扭曲,五具凝实身影破空而出。
烟丝在半空微微凝滞,倏然扑向正中那道身影。
甫一相接,那具“真身”竟如镜花水月般漾开层层波纹,转瞬消弭于无形。
“门主神威!”
阿里眼见自家门主胜局已定,激动得双颊通红,高举双臂欢呼出声。
“哎哟!”
话音未落,何烟火的拳头已重重敲在他脑门上,何秀的脚尖同时精准踢中他后臀,惹得他一声痛呼。
太平门众人尚未来得及瞪眼,这冒失鬼便已吃了教训。
“妙,当真妙极。”
梁三魄的身影自轻烟中缓缓凝实,眼中闪铄着赞叹之色:“五方幻影,虚实难辨,这般身法堪称登峰造极。”
他衣袖轻振,坦然道:“此战梁某输得心服口服。”
“前辈承让。”
何安并未故作谦辞,只是抱拳还礼,袖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晚辈不过侥幸胜得半招。”
他抬眸望向对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既已分胜负,不知两家和解之事,前辈意下如何?”
风过处,十二层檐铃尽哑,唯剩最高处一枚青铜铎,时作碎玉之声。
“此事正是我约你来此之真意。”
梁三魄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这些年来,两家子弟流的血,实在太多了。”
“何门主可知何梁两家恩怨的根源?”
“那句‘遇梁杀梁,见何斩何’,究竟从何而来?”
何安整了整衣袖,躬敬答道:“前辈容禀,晚辈曾翻阅门中案卷,略知一二。”
“元丰年间,两家为争夺市井地盘,屡生龃龉,私下械斗不断。”
“至元符年间,又因私盐商路之争彻底反目,在双方门主率领下兵戎相见。”
“几番血战,子弟伤亡惨重,然后继门主仍执意相争。”
“政和初年,‘太平门’内因轻功与腿法孰轻孰重,终致分裂。”
“贵门前辈梁铁舟主修腿法,主张主动出击;而先门主梁艳丽专攻轻功,崇尚避战。”
“理念不合之下,梁铁舟率众另立‘大平门’。”
“梁艳丽盛怒之下,联合‘下三滥’门主何必有我,合力剿灭‘大平门’满门。”
“岂料何必有我包藏祸心,事后竟欲吞并‘太平门’,残杀梁家子弟无数。”
“梁艳丽虽拼死保全‘太平门’根基,但两家至此结下血海深仇。”
“故而各自立下‘遇梁杀梁,见何斩何’的门规。”
“不知晚辈所言,可有不妥之处?”
何安话音方落,台阶下两家子弟的目光便如刀剑般交错。
梁家子弟的手指已悄然扣上兜内的暗器,何家众人则不动声色地按住袖中的兵器。
双方虽未出手,但紧绷的肌肉与微微前倾的身姿,无不昭示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残破的古塔在月色下投下狰狞的阴影,那阴影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将众人笼罩其中。
塔身上斑驳的裂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仿佛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风穿过塔身空洞的窗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令人喉头发紧。
几只乌鸦突然从塔顶惊起,黑色的羽毛飘落在对峙的双方之间,更添几分肃杀之意。
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添几分警觉。
冰冷的月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些影子在地面上纠缠不清,如同两家纠缠百年的恩怨。
不知是谁的佩刀在鞘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残塔最高处的砖石突然松动,几块碎石滚落下来,在石阶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所有人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兵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塔身上那些古老的刀剑痕迹,在此时看来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往日的血腥。
两人鼻间同时溢出一声冷哼,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哈哈,何门主倒是说得清楚明白。”
梁三魄忽然转身,月光在他刀削般的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当年为这等荒唐事闹得同门相残,现在想来,确是愚不可及。”
石缝里一株野草被风压得贴地颤斗。
梁三魄靴尖碾过草叶,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轻功腿法本就如阴阳相生。”
“古人云‘腿为基、身为用’,缺了哪样都是瘸腿的功夫。”
他话锋一转,袖中手指微微蜷起,“可规矩终究是先门主定下的”
檐下铜铃突然“叮”地一响,梁三魄抬头望向被云层半掩的月亮,喉结滚动:“倒是‘下三滥’背弃血盟,反手就要吞并‘太平门’的做派”
他猛地转头,衣摆扫起地上积尘,“何门主今日既然来了,不妨说说高见?”
何安负手立在月影交界处,青衫下摆纹丝不动。
他开口时,身后何家子弟的随身兵器,齐齐发出细微铮鸣:“此事,确是何家理亏。”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砸进雪堆,何家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惊飞了檐上夜枭。
何安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继续用那种碾碎核桃般的语调道:“干涉别派内务,本就是江湖大忌,此为一不仁。”
云层完全遮住了月光,何安突然向前迈出半步,腰间玉佩“啪”地撞在剑鞘上:“背盟在先,又谋吞并,此为二不义。”
他每说一个字,石阶上的砂砾就跟着震颤,“桩桩件件,江湖同道有目共睹。”
寒风卷着细碎砂砾在青石阶上刮出呜咽的声响,几片枯叶悬在檐角颤斗,仿佛被无形剑气钉在半空。
他负手踱步望天,铿锵有力的继续说道:“自我执掌门户以来,以‘忠义’二字重树门风,此乃‘下三滥’立身之本,宁可断首也不敢辱没这二字。”
一片枯叶终于挣脱束缚,飘摇落在两人之间。
何安“啪”的一击掌心,惊得那叶子又跳起三寸:“圣人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忽然提高声量,震得残塔匾额嗡嗡作响,“我何家儿郎”
这句话像柄出鞘的剑,劈得满院落叶四散惊飞。
何安靴底碾碎那片飘摇的枯叶,字字如钉:“敢认三十六桩错,就敢改七十二般过!这般肝胆——”
他忽然大笑,惊起满树栖鸦,“有何不敢示人?”
云隙漏下几缕月华,若碎银织成的丝线,温柔垂落,将残塔悄然笼进一片澄澈的银霜里。
何安的话音方落,空气骤然凝滞。
何家子弟们原本低垂的头颅渐渐昂起,被门主铿锵之言激得胸中热血翻涌,十数道挺直的脊梁在斑驳月影中投出森然轮廓。
对面梁家阵营里,几位年长者的衣袂无风自动,年轻子弟则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兵器,眼中闪铄的光芒说不清是警剔还是钦佩。
“好!好!好!”
一旁突然爆出三声喝彩,只见梁三魄仰天长笑,笑声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何门主这番话说得当真漂亮,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啊!”
他笑声未歇,忽然五指收拢将飘至面前的落叶碾作齑粉,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嘛”
声音陡然转冷,“江湖上素来是刀剑比舌头硬,道理再通透,终究要见真章。”
梁三魄的面容被漏下的几缕月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缓缓抚过身旁斑驳的石壁,指尖与风化的砖石摩擦发出沙哑的呜咽:“既然何门主亲口承认贵派背盟在前”
突然掌力一吐,墙缝间的枯草应声而断,“不知对‘太平门’那些死伤的子弟们”
一掌拍在残塔立柱上,震落簌簌尘灰,“打算用多少诚意来补?”
流云漫卷,忽而裂开一道缝隙,森冷的月刃倏然垂落,将枯叶斩作漫天残屑,纷纷扬扬坠向深渊。
那座孤峙的残塔尤如一柄锈蚀的断剑,其嶙峋的轮廓在山脊在线撕开一道血痂般的裂痕。
“盐道,三年。”
何安指尖轻撩过流泻的月光,唇角微扬间掷地有声:“如何?”
话音未落,梁门阵中已如沸水炸锅,何家众人尚在怔忡之际。
“轰”地一声青石迸裂,飞溅的碎石硬生生截断满场哗然。
梁三魄虎目圆睁,喉头滚动着挤出颤斗的称谓:“何门主”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何安屈指轻叩夜空,衣袂翻飞间不疾不徐道:“前辈只需答我一问——“
“‘下三滥’割让三年盐利,可能浇熄两家百年烽烟?”
清冷月华正漫过残塔断垣,在龟裂的砖石纹路里注入水银般的柔光。
梁三魄忽的朗声长笑,蒲扇般的铁掌凌空劈下,与何安的手掌撞出金石之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