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磐,月华如水。
寒风嗖嗖的刮着,半截木门随风“咿呀”摇晃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渗人声响。
黑漆漆的罗汉堂内,只剩下满地的尸骸,还有倒在血泊中,正不断哀嚎的人。
用手指摩挲了半天的刀身后,何安又俯身从地上捡起了刀鞘。
黑檀木制的刀鞘通体为墨,上面有很漂亮的叠云纹,螭虎银饰还镶崁着绿松石。
杀何平是肯定的事,就是死人的尸体,为防万一何安都会补上一刀,更何况还是个断腿的未亡人呢。
补刀是一个好习惯,这在书外前世时,他就被网友们教育了好多年了。
反派不能话多,主角要积极补刀,这是书外网上总结的,两条至高道理。
人民的智慧,必须要尊重,而且要认真执行。
所以,他将“送别”还纳回刀鞘系在身后,重新抽出了自己的青钢刀。
青钢刀的刀身上密布着裂纹,这是它陪着他征战江湖的证明。
何安对于这把刀,是十分有感情的。
它陪了他整整十六个寒暑,它陪着他一起踏入了江湖,它帮助他斩杀了多少个刺客
它看着他从汲汲无名的少年,成为了名动天下的“半缘少君”。
所以,为了表示对它的尊重,何安打算用它去杀死何平。
将一位高手鲜活的鲜血与性命,当做送它最后一程的祭奠。
当他持着青钢刀走到何平身边,举起骼膊正要下手之时,门外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刀下留人,且等一等”
说话的声音语调很豪爽,但似乎透着些血沫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悲伤。
在话音入耳的同时,说话的人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秃看起来应该是他自己剃的头发,就且称之为一个光头的男人吧。
他的身量不太高,身躯也并不壮实,但是却极其的精悍。
浓浓的眉毛,黑茬茬的胡子,比胡子更黑的眼眸,仿若一颗黑宝石。
男人身上的气势很强,感觉就象是猛虎一般。
嗯,有经验的猎人都说,受了伤的猛虎最可怕。
老猎人说的对、确实很可怕,这就是现在何安想说的话。
因为,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一只受了伤的猛虎。
男人扶着半截木门,跟跄着走进了堂内,胸口包扎着大片的细布,隐隐的有些血丝渗出。
他的眼睛很大很圆,长得很是恶形恶状,不过他的鼻梁却很周正,是正直的那个正。
此人捂着胸口走进堂内,先是环视了一地的尸骸,最后将视线定在了何平抽搐的身体上。
大而圆的眸子里,带着三分畅快之色、三分痛惜之情、四分伤心之意,就这么直愣愣的看了好久。
看清了此人的身形之后,何安放低了手里的刀,他已知道来人是谁。
没有开口询问,没有放话驱赶,他就是站在一旁,沉默耐心的等待着。
“我是‘战僧’何签。”
终于,光头男人收回了视线,目光炯炯的望着何安,用沙哑的声线说道:“你是‘半缘少君’何安。”
“半年以来,先屠“铁石心肠”石心肠,再杀一帮一会一宫两家的五大高手,后在‘芒山砀道、半缘林左’斩了欧阳七发。”
“前几日,你又灭了狼牙拗的山匪,宰了匪首‘黑先生’,还有‘白衣大侠’龙喜扬。”
“自你出道、九战九捷,战的全是高手。”
“我早知道你,也很佩服你!”
“这座江湖沽名钓誉者多,真正有本事的人太少。”
“你就是那个真有本事的人!”
“所以,你被评为六大高手之首,我很服气、也很钦佩!”
“服气的是你的武功,钦佩的是你的为人!”
“杀的都是该杀的,救的都是该救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而且我的‘蚯蚓身法’和‘相思渐离刀法’,当年还是你娘亲手柄手教会我的”
“但今天我还是来了,想向你讨一份人情”
青钢刀的刀身映着白色的月华,血泊中何平的呻吟声也逐渐微弱。
何安转了下掌中的刀,挠着发丝笑着问道:“我娘亲也经常提起你。”
“在这么多何家后辈中,她对我说最是看好你。”
“怎么,你前来讨的人情,是要我饶他一命?”
“识人不明、认贼为友”
何签沉默了半晌后,长吐出一口气,恨声说道:“让何嫁姐失望了。”
“在她出嫁之前,就曾对我说过,何平表里不一,不足以信任。”
“但我还是被假象蒙蔽、被虚伪欺骗我真恨不得剜了自己的招子,竟然认这等豺狼做兄弟!”
“我今天拖着伤躯前来,要向你讨的人情是”
“请你把他的命留给我,我要亲手送他上路,了结我和他多年的孽缘!”
听到何签的请求后,老实说何安很懵逼
因为,他知道书中的剧情,原本不是这样的。
原先的剧情,是在林晚笑抵达了东京,来到“下三滥”求援之后,何平为了一己私利、迎娶林晚笑和自身前途,接受了何必有我的命令,背叛了与他有大恩的何签。
在狠狠捅了何签一刀导致其重伤后,他又引来了“焚琴楼”和“煮鹤亭”的高手,任由何签陷入家门高手的围攻。
最后,身受重伤的何签不愿意受辱,挥刀自刎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林晚笑目睹了一切后,发誓要替其报仇雪恨,转而添加了“太平门”梁家。
这才是书中的原情节,现在却已经面目全非。
看来,是自己从书外来,改变了原本的脉络
何安暗自在心里想着,嘴里向着对方问道:“听说你与何平,既有授业之恩,又有兄弟之情”
“呃到底发生了什么?”
“九月初九,绝顶山、天为峰、龙虎庙。”
何签一拳砸在木柱上,眼中冒着血丝的解释道:“他留下了书信,将我诱至那里。”
“甫一见面,他就向我编造了你的三大罪状”
“一是,私自改姓,回门争权。”
“二是,滥杀无辜,生性好色。”
“三是,欺世盗名,野心勃勃。”
“他要与我联手,来此地伏杀你。”
“但我知事实并不如他所说,还有你娘亲曾有恩于我。”
“呵呵,我以为他也是被何富猛所蒙蔽”
“所以,就耐心的劝告于他,想要阻止此次伏杀”
“没想到,他面上接受了劝告,转而就讨要‘蚯蚓身法’的秘籍”
“当时我并没有多疑,就将秘籍赠予了他”
“待拿到秘籍之后,趁着说话的片刻,他就用送别刀狠狠刺了我。”
“好狠的一刀、好毒的一刀,几乎割断了我的‘手厥阴心包经脉’”
“要不是我修习的‘以此类推大法’,可以转移内脏伤势的话,说不定就横死当场了。”
“呵呵,在重伤我之后,他却假仁假义的说不想亲手杀死与他有恩之人引来了‘德诗厅’和‘焚琴楼’的高手围杀与我”
“所幸,‘今宵酒醒’何处与‘老天爷’何小河,冒死带人前来搭救与我”
“最后,在他们的掩护下,我才死战得脱。”
说完了遭遇背叛的经过后,何签侧头看向奄奄一息的何平,咬着牙问道:“你说,我如何能不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你说,我如何能不还,他刺我的这一刀?”
“这一刀刺得好深,刺得好疼啊!!!”
听完了他说的整段话后,何安默默的将手中的刀递了过去,并做了个请随意的动作。
“不用你的刀。”
何签取出身侧的剑,一把弯曲如蚯蚓的剑,这把剑就叫“蚯蚓剑”,与“送别刀”一样是“下三滥”的三大至宝。
他垂着手里的剑,一步步的向着何平走去,嘴里说道:“我有我的剑。”
“我要用自己的剑,了结与他的一切!”
说罢,一剑狠狠刺下,从何平的口中,贯穿了地面。
“谢谢,你的人情我一定会还。”
“战僧”起身后收起“蚯蚓剑”,向着何安告辞道:“‘今宵酒醒’何处与‘老天爷’何小河,正在连络你母亲的旧部和何家年轻一辈的有志者。”
“估计,明后日就能赶来此地见你。”
“何处的武功是你娘亲手柄手教的,他一定会忠心耿耿的追随与你。”
“何小河虽然身负重任,隐藏于甜水巷的三元楼里,但她与你母亲情同姐妹”
“她也一定会不惜代价帮你的”
“此二人皆是何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愿你能好生的待他们,带着他们闯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
“此间事已了,我就先走了”
看着那道萧索的背影,何安忍不住开口留道:“天下虽大,你心已死又能去向何处?”
“与其壮志未酬落寞一生,何不与我携手振翅齐飞!”
“过去的事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路还很长”
“何不留着有用之身,待我身旁共襄盛举”
“最后看看这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何签的半只脚在堂内,半只脚已跨出门坎,手捏着半截木门,闭着眼睛牙齿咬着唇。
过了许久之后,收回了那只脚,他转身抱拳说道:“说得甚是!”
“虽未闻你之大志,然我深信,必凌九霄而超江湖之远。”
“常有人言,做大事者,不是大成就是大败!”
“何签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管最后是成还是败”
“我想待在你身边,去好好的活一次!”
“哈哈,签哥,你说的也甚好!”
何安向着他伸出手去,满脸欣慰的称赞道:“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不能好高骛远。”
“所以,时机未到,我不会向任何人,说出心中的志向。”
“今夜,我只想与你说说,我们眼下的事情。”
“何必有我与何家三老,长期把持着‘下三滥’。”
“原本为国为民的何家,彻底的沦落成了,为人所不齿的下三滥。”
“所以,我这次回家门,要改变这种局面!”
“我要驱除何家三老,废黜门主何必有我”
“要将何家改头换面,从上到下的清扫一遍!”
“你看得很准确,计划我更是赞成。”
听了何安的计划后,虽然何签很赞成他对“下三滥”情况的判断,但依然有些担心的问道:
“可是何安”
“何必有我成为门主,已经足足二十五载了”
“他与三老掌控的家门势力,远远超过我等的想象。”
“你一回去就要如此大动干戈”
“是不是有些太过于急切了”
“还是等一个好的时机,准备的更充分一点,那时我们再”
“畏首畏尾,进二退一,不是大丈夫所为。”
何安摆了摆手后,向着对方解释道:“圣人有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有些东西要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有些难事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何家再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它已经到了不得不革命的地步。”
“所谓‘革’是指改变,而‘命’是指天命。”
“‘革命’便是王者易姓,改朝换代的变动!”
“它不是请客吃饭,它是要流血牺牲的。”
“但大义全在我等身上,邪终究是胜不了正的!”
“签哥,你说是吗?”
“甚是!甚是!”
何签摸着自己的光头,豪爽的大笑着回道:“痛快啊!痛快!”
“听君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真是醍醐灌顶!”
“‘下三滥’变成如今的模样,何必有我与三老脱不了干系”
“早就该收拾这帮子蛆虫和硕鼠了!”
“我愿为马前卒,你说,我做!”
“第一件事,你先养好伤。”
何安很欣赏这位面恶心直、忠肝义胆的莽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道:“然后,随着我回门。”
“第二件事,我要你做‘德诗厅’的副厅主!”
“现在我还是家门的叛徒”
何签听了后大吃一惊,皱着浓浓的眉头问道:“这何必有我不能同意吧”
“家门的叛徒都在此处,你是救我的有功之人”
何安指了指遍地的尸体,笑着向他面授机宜道:“既然何必有我任命我为‘德诗厅’新厅主,那我就有权决定副厅主的人选。”
“当年,‘阿耳伯’史诺不就是在何富猛的支持下,才坐上了副厅主的位置嘛。”
“在萧规曹随之下,我又有何不可?”
“可是,史诺还活着啊”
何签听了后点了点头,接着又开口提醒道。
“我这次回门,只办三件事。”
何安向着他比出了三根手指,一件件的阐述道:“一,请客,我要宴请‘德诗厅’的所有下属。”
“二,斩首,灭了某人的旧部,品行不良的鼠辈,还有无德无能的蛆虫。”
“还‘德诗厅’下所有子弟,一个干净的中枢机构。”
“三,收为同志,明正是非、辨别黑白、去芜存菁后,要大力的招揽家门中、年轻一辈的有志之士”
“彼此之间为了改革‘下三滥’这个志愿,去发奋图强、同仇敌忾和振翅高飞!”
“这三件事必要同时开展,不出一季的时间,何家必然焕然一新。”
“到那时,我等再论更远的志向!”
“果有此一日,纵死也甘愿。”
何签听得是热血沸腾,双手抱拳的躬身行礼,笑容满溢的说道:“我愿陪你尽诛仇仇,杀光那些家门败类。”
“重树何家门风,再立‘下三滥’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