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牟城的清晨,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
寺院僧人敲着铁牌报晓,声音穿透薄雾,惊起檐角宿鸟。
林晚笑裹紧单衣推开客栈木窗,见阶前落梅混着夜雨残瓣,梨涡浅笑、寂静欢喜。
辰时一刻,客房的木门被敲响,她对着铜镜捋了下发丝,转身跑去开了门。
果然门外是位俊俏少年郎,素青色木棉裘配浅色勒帛,白玉长簪绾发鬓,脚蹬云纹步履靴。
何安的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吃食,七宝素粥、葱花豆腐脑、糍糕、肉包子,以及一大张的蓸婆肉饼。
这是五更天练完刀后,他赶去早市的店铺中,买回客栈的各色早点。
“当时年少春衫薄”
林晚笑倚着房门,明眸的凤眼望向他,红唇微翘着调侃道:“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半缘少君起了那么一个大早,是又去惹了满街的姑娘观瞻了嘛?”
“唉,快替我拿一下。”
何安将怀里的曹婆肉饼和豆腐脑塞给她,边往门里走去边笑着回怼道:“起了个大早,还不是为了您的早食嘛”
“中牟未曾有斜桥,满楼红袖嘛连老鸨都还未起呢”
“所以啊,你这句话呀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难怪孔老夫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哼,就会巧言令色、避重就轻。”
林晚笑嗅着怀里的香气,斜睨着眸子嘲讽道:“难养也没见你老实过呀,还不是见一个爱一个。”
“快来吃吧,都是热乎的。”
何安坐在餐几边上,放下手里的早点,朝着她招手唤道。
“咦,这是”
她关上门后来到几旁坐下,打开怀里的油纸包,惊喜道:“曹婆肉饼,曾嫂豆腐脑。”
“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两样吃食的”
“哦,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
正当他想胡诌着敷衍过去时,见到少女盈盈的目光,只得放下肉包,老实的回答道:“呃听你自己说得嘛”
“在来时的路上,风餐露宿时,偶尔听你梦呓里经常念叨这两样吃食”
“想着你应该挺爱吃的,所以就给你买来了嘛。”
世间竟有如此心细如发之男子
能将女子梦呓的只字片言,记了一路
确有真心!当真难得!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既是有情郎,风流一些嘛貌似我也不是不能
林晚笑想着女儿家的心事,手里却将蓸婆肉饼分为两半。
“这肉饼太大,吃不下许多。”
她将半片肉饼递与他,似嗔似喜的说道:“喏,且予你一半吧”
“算是谢你早起的辛苦,还有还有能将我我的话放在心上”
望着她秋水般的眸子,何安微微一笑,自她手里接过肉饼,大口的吃了起来。
“恩,甚是好吃。”
咬了一口进嘴里后,他止不住的夸道:“鲜美、肉嫩、色香、酥脆,有道是:人间有味是清欢”
“林大小姐的偏好,果真不同凡响。”
“花言巧语,巧舌如簧。”
林晚笑小口的喝着豆腐脑,状似不满的娇嗔道:“就会用这些甜言蜜语,来骗我等女子欢心。”
“当真是登徒子弟,好色之徒。”
“啊呀,你这人真是”
何安吃完了肉饼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委屈的自辩道:“我明明是夸你有品味嘛,怎地又拿话来刺我”
“唉,对了,笑笑。”
“日暮时分,有我娘亲的几位故交,要前来此处见我”
“我在听云轩定了一桌酒席”
“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恩我用什么身份,陪着你去呢?”
林晚笑掰碎了肉饼,小口的细嚼慢咽着,不动声色的反问道。
“身份”
何安抬头凝视着她,张嘴就笑着回答道:“现在嘛自然是我的红颜知己”
“恩,还有未来是我家娘子”
“呸,谁是你家娘子”
林晚笑哪里知道此人竟能如此无耻,明目张胆的说出此等羞煞人之言。
她立刻就绯红了双颊,微红着眼框、跺脚娇嗔道:“你这人真下作,好不知羞耻!”
“你你再这样轻薄,我这等毁家灭门、父母双亡之人”
“我就我就”
“情动于衷,而见诸与外。”
他悄悄伸手牵过了,她如玉般的柔荑,深情而认真的说道:“哪有下作,何必羞耻嘛。”
“我这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说喜欢你,好不好?”
俩人凝视了半晌,林晚笑微微垂首避过了他款款的目光,却未挣回自己的玉手,嘴上娇嗔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这些话呀你还是向你的葛大小姐”
“说去吧”
赌气的话说完后,过了一会未见回答,她悄悄抬眼瞧去时,才见那人挠着发丝,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模样。
见状,她心中微微有些快意又生出些许不忍,“噗嗤”笑了一声后,主动开口说道:“呆头呆脑的,在想什么呢?”
“平时不是很能甜言蜜语的嘛,怎么如今却词穷哄我了呢?”
“唉,笑笑。”
何安垂头丧气的低着头,叹了口气后回答道:“逗你、哄你、帮你,我都是出自真心”
“只要能让你高兴,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但是,我却不能昧着良心骗你”
“更不能为了和你在一起,去伤害另一位好姑娘。”
“如果,我是这种卑鄙小人,还值得你如此信重嘛?”
“男人可以风流,但决不能下流。”
“男人可以见一个爱一个,但决不能爱一个扔一个。”
“爱了就爱了,但不能勉强别人,不能逃避责任。”
“你说我说的对吗?”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认真和坚持,何安的这句话很认真也很坚持,所以听了后的林晚笑心里,有些微微的酸楚,又有些酥麻的感动。
总之,就是感受到了某人诚恳的认真,也察觉到了某人坚持的无耻
客栈的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客房之内是小男女之间的酸酸甜甜,这就是书内美好的江湖生活。
“啊呀,到时候我陪你去就是了”
林晚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挣了下收回了玉手,轻皱起鼻子说道:“我与你有言在先、约法三章。”
“我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去听云轩,但你不能胡乱胡乱引荐我俩的关系。”
“好,我答应你。”
何安略微思索了一番后,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不过,我还是会将我们的关系,形容的尽量亲密一些。”
“哎哎,你先别急嘛”
看着对面又红了眼睛,扭身不理人的大美人,他只得起身走过去,蹲下身子牵着她的手,平心静气的解释道:
“我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嘛”
“首先,我不想你不明不白的跟在我身边,这样对你的闺誉也很不好。”
“再则,今天见的都是我娘亲的旧部和故交,他们未来都是我身边的基础班底和得力干将。”
“待我回到‘下三滥’夺权成功后,迟早都是要帮着你去洛阳”
“重立‘不愁门’和为林家讨回公道,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去做。”
“所以,先让他们熟悉我俩的关系,这样来日也就不会有太多人反对了啊”
听到心上人真情实感的肺腑之言,林晚笑的心里瞬间明媚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懂事。
何郎一心为我考虑,为我家的事情筹谋
我竟然还为了男女间的小事如此苛责与他,真是真是太不知道怜惜他了
“何郎,谢谢你。”
她俯下身子抱着少年的身体,看着他俊俏的脸,情难自禁的说道:“谢谢你真心待我,谢谢你将我我的家事如此记在心头。”
“我相信你,就按你说的办吧。”
无论书里还是书外,女人该哄还是得哄
还有就是,答应过她的事情,千万一定要说到做到。
只要牢记这两点,只要你的底子不太差,绝世美女也是手到擒来。
何安怀里抱着娇躯,扶着她乌黑的长发,欣喜而无声的笑了笑。
“恩,笑笑。”
俩人就这样抱了好久,何安的腿实在是有些发麻,忍不住开口说道:“估计他们要日暮时分才能到中牟,我约了接头人直接在听云轩见面。”
“现在到日暮还早着呢,正好我帮着你参详一下,‘业火神弓’与‘一发神刺’的功法秘籍。”
“为你度身订造一份,详细的练功方略来”
“待抵达东京之后,你亦可循此略习之。”
“恩,好啊。”
她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红着脸颔首回答道:“我去将秘籍取来”
“正好有几处地方,我不是很明白,打算向你请教呢。”
学箭必要先学开弓,学开弓必要先学姿势和发力,学发力必要老师的言传身教。
教者与学者的授业过程,大量的肢体接触是免不了的。
总之,这个过程十分的香艳,再说了“半缘少君”可是风流君子,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
明明只能占八分的便宜,他也是一定要占上十分的。
日暮时分,林晚笑换了件新衣出门,脸庞好似火烧一般的红,眼中的盈盈春意似能滴出水来。
斜坡路,听云轩,山渐青阁。
何安带着林晚笑做东道,在此设了一局小宴,接待了前来的访客们。
访客是由“战僧”何签领来的,共有八人、七男一女。
在他替双方做了引荐后,十一人分宾主落座。
林晚笑坐在何安的左侧,何签坐在他的上首,而他很重视坐在对门的人。
那人的年纪很轻,看上去只比他大了两至三岁,长得一张讨喜的娃娃脸,脸上有两只可爱的酒窝。
他的眸子永远半阖着,好似长醉不愿醒一般,身量倒是与何安一般高,穿着身蓝绸的纸衣,脚上套着双两齿木屐。
此人长发披肩、并不束发,脸上永远带着笑容,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动容。
他的腰间系着只半人高的酒葫芦,通过巨大的圆柱形木塞,刺鼻的酒味依然透了出来、
何安知道他叫何处,“今宵酒醒何处”的何处,他的江湖名号就是“今宵酒醒”。
在其叛门之前,是“下三滥”里“不足阁”中,直属门主何必有我管辖的三大高手之首,更是何家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哦,在何安名动江湖之前,这个排名没有任何疑问。
哪怕是大名鼎鼎的“战僧”何签与彗星般崛起的“孩子王”何平,按江湖和门内的声望来说,亦是远远不及此人的。
不过,何安对此人的了解倒是不多,因为在书外世界看原书时,此人从未正式出场,只是通过其他角色的嘴一笔带过。
待身处书内世界后,通过多方的了解,他确定这个何处的名望,不但绝对名副其实,甚至还犹有过之。
因为,何处的名望全是靠真刀真枪打出来,其出道后的一系列战绩十分骇人听闻。
他出道江湖的成名战,就是因家门与迷天盟抢地盘,门主何必有我命他前去暗杀对方高层。
当晚,在朱雀门杀猪巷巷口,他三剑刺死了“迷天盟”的原五圣主“开心神仙,水晶狂魔”吕破军。
第二战,在老城区的双龙巷,几位家中子弟与“六分半堂”的下属发生口角,他为此出面与对方谈判调停。
最后,因“六分半堂”的原总护法“杀头大将军?霹雳火神”雷阵雨,出言辱及“下三滥”并执意要求何门子弟磕头认错。
忍无可忍之下,何处拔剑应战雷阵雨,在力拼了半个时辰后,他中了一掌身负轻伤、雷阵雨被削去满头发丝。
仅凭目前已知的战绩,其战力就可见一斑了。
虽未达顶尖级的水平,也属于一流上的水准。
剩下的几位也是“下三滥”,近些年出类拔萃的人物,武艺都不可小觑。
他们分别是:何听、何见、何风、何就、何是、何雨,连起来就是“听见风就是雨”,这也是他们六人共同的江湖名号。
因为他们是一体六人,练的阵法也叫此名。
对一人时,六人齐上;对千万人,也是六人齐上。
最后一位女子名叫何烟火,江湖名号叫“火树银花”,使的是一柄小巧的银妆刀,手上的暗器功夫十分了得。
连上何处在内,这八人全是何安娘亲,“月半姑娘”何嫁未出阁时的旧部下属。
虽然这些年被何家三老打压,但在心里却一直心怀故主。
在众人相机落座之后,雅间内静寂无声,他们全都在看着何安,默默打量着他、也在评骘着他。
此人品性如何
此人成色怎样
此人是不是言过其实
此人会不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此人真的九日杀了五名高手
此人真的斩了欧阳七发
此人真的如何签所说,有大抱负、大志向
此人到底值不值得我们投靠
“说不如做,做不如行。”
在众人的注视下,何安缓缓起身说道:“纵有千言,不如一默。”
“各位远来见我,必不是想听夸夸其谈。”
“我不会对各位说什么远大的志向和不凡的抱负”
“现在说这些,就好似空中阁楼、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无萍之根”
“我只想与各位说,我会予你们一个希望。”
“将‘下三滥’变为‘第一流’的希望!”
“至于怎么实现,请你们静看我做。”
“若各位也抱有同样的希望,就请与我一同共饮此杯,往后彼此就是拥有同样志愿的同志。”
“请!”
说完该说的话后,他拿起桌上的酒杯,面向众人高高举起。
半晌后,何处懒洋洋的伸手举杯,边喝边说道:“这些年间,见了许多人”
“听多了金、见多了银、给多了美女、许多了前程”
“却从未有人向我说过‘希望’二字”
“我喜欢你说的话,更喜欢这俩个字。”
“所以,信你,跟你,从你,服你!”
“我想看看这个希望,真有实现的那一天。”
随着领头的何处举起酒杯后,其他人也陆续举起了杯子。
共尽今日杯中酒,此后均是同路人。
“只要心向着阳光,希望就不会太远!”
何安放下酒杯后,向着众人诚恳而感激的说道:“圣人有云:?之相识,贵在相知,?之相知,贵在知?。”
“若干年后,愿我与诸位能成知心之友”
“此后我们一起风雨同路,就算天涯也不过咫尺!”
“此后彼此风雨同路,就算天涯也不过咫尺!”
众人跟着他高唱了一遍此话后,均皆将手里的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晚笑陪着喝完一杯酒后,悄悄用馀光向身边那人瞄去,眼神中的欣赏和爱慕之情,均已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