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
叶清栀坐在红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她并没有急着写教案,而是随手在一张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串复杂的公式,随后笔尖一顿,将那张纸推到了贺沐晨面前。
“沐晨,既然你不想睡觉非要学习,那姑姑考考你。”
叶清栀葱白指尖在那行算式上点了点:“你把这道二元二次方程解一下,解出来了姑姑明天给你做拔丝红薯。”
贺沐晨看着纸上那堆像蜿蜒爬行的蚯蚓一样的符号,原本挺得笔直的小腰板瞬间僵住了。
他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把那张纸拿起来左看右看,最后甚至倒过来看了一遍,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迷茫。他才五岁,刚上小学一年级,这一堆又是x又是y的鬼画符简直就是天书。
可小家伙是个要面子的,尤其是在漂亮的姑姑面前,更是不能露怯。
“好呀好呀!这有什么难的!”
贺沐晨一把抓过铅笔,像模象样地在草稿纸上涂画起来,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真是在进行什么高深的学术研究。
叶清栀没忍住莞尔一笑。
她温声说,“这道题对你来说不难,以你的智力肯定会解出来的。慢慢来。”
她低下头重新铺开信纸,开始认真撰写明天一年级俄语课的教案。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
贺少衍走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倚靠在门框上,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惊动里面的一大一小。
他双手抱臂,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穿过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静静地落在叶清栀的侧脸上。
灯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低头写字时神情专注而宁静,长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这一刻的她,褪去了面对他时的那些尖锐、防备与冷漠,只剩下了岁月静好般的温柔。
贺少衍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种熟悉的、带着细密痛感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
这一幕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产生了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记忆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京城大院。那时候她还在读高中,正是痴迷物理的时候。无数个春夏秋冬的夜晚,她也是这样坐在书桌前,为了解开一道晦涩难懂的物理难题而废寝忘食。
而他,总是象个不知疲倦的偷窥者,就这么站在门口或者是窗外,贪婪地注视着她。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不懂什么是爱,只知道只要看着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就能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她那一刻的专注,生怕打破了那份独属于他们的静谧。
那时候的他以为,只要他一直守着,她早晚会是他的。
可如今人是娶到了,甚至连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明明只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明明刚才他们还在床上差点负距离接触,可看着她此刻那恬静的侧脸,贺少衍却觉得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她的壳子里,装着她的书本、她的学生、甚至是贺沐晨,唯独没有给他贺少衍留下一丁点位置。
这是他记忆里最渴望的幸福日子,却也是此刻最让他感到无力的现实。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贺少衍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眸子里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他无声地收回视线,并没有进去打扰这份宁静,而是转身迈开长腿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冷锅冷灶,透着一股子清冷气。
贺少衍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空荡荡的,只在角落里缩着几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男人粗粝的大手拿起两个苹果,放在水龙头下仔细冲洗。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指缝,也稍微浇灭了他心头那股子因为欲求不满而升腾的燥意。他拿起案板上的水果刀,削皮、切块。
他并没有象往常那样胡乱切成大块,而是耐着性子,将每一块苹果都削成了苹果兔的型状。
这是当年在大院里,为了哄生病的她吃水果,他特意跟炊事班的老班长学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这手艺竟然还没生疏。
几分钟后。
贺少衍端着那盘摆放整齐的“苹果兔”,重新回到了书房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冷淡。
“哒哒。”
指关节轻轻叩击在门框上发出两声脆响。
叶清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笔尖一抖,在信纸上划出了一道墨痕。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将那一叠切得整齐的苹果兔放在了她手边的空位上。
“吃点东西。”
贺少衍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叶清栀看着盘子里那些苹果,微微怔了一下。她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灯光下,贺少衍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依旧冷峻,下巴上那点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与男人味。
“别忙太晚,熬坏了身子还得老子伺候你。”
贺少衍硬邦邦地扔下这句话,象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我先去睡了,你……早点休息。”
“好,我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叶清栀应了一声。
这一声温软的“好”,象是一根羽毛轻轻挠过贺少衍的心尖。
他垂下眼帘,目光深沉地看着坐在椅子上、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的女人。那一瞬间,某种压抑许久的情感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他伸出手,轻轻复盖上了她的发顶。
掌心下的触感柔软顺滑,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馨香与温度。
贺少衍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动作,只是极其克制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晚安。”
不等叶清栀做出反应,贺少衍便收回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叶清栀坐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发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
她拿起一块苹果兔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很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叶清栀终于写完了最后一行字,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她拿起最后一块有些氧化的苹果放进嘴里,转过头看向旁边。
贺沐晨此时早就趴在书桌的一角睡着了。
小家伙睡得极沉,半张脸压在骼膊上挤出了软乎乎的肉,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那道数学题被压在了骼膊底下,变得皱皱巴巴。
上面是接出来的答案,x等于8,y等于10
“小猪。”
叶清栀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替孩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随后弯下腰,双手穿过贺沐晨的腋下和膝弯,用力将这个沉甸甸的小团子抱了起来。
五岁的孩子分量不轻,叶清栀抱得有些吃力,但她并没有叫醒他,而是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能睡得更舒服些。
“唔……”
或许是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些,怀里的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费力地撑开一条眼缝,看到抱着自己的人是叶清栀后,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安心与依赖。
“姑姑……?”
小奶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软糯得象是一团棉花糖。
“恩,是姑姑。”
叶清栀抱着他往卧室走,声音轻柔:“怎么困了也不回房间去睡?趴在桌子上会着凉的。”
贺沐晨并没有完全清醒,他本能地伸出两只小短手搂住叶清栀的脖子,把那张热乎乎的小脸深深埋进她带着香气的怀里,像只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狗一样眷恋地蹭了蹭。
“我不……我不想回去……”
小家伙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撒娇:“我想……我想跟姑姑多待一会儿……我想看着姑姑……”
叶清栀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心口象是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一种酸涩胀痛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低下头,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看着怀里这个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孩子。
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甚至为了能多看她一会儿,强撑着困意陪她熬到深夜。
“姑姑不走,姑姑就在这儿。”
叶清栀收紧了双臂,将脸颊轻轻贴在孩子温热的额头上,眼框微微有些发热。
她一定要留下来,留在海岛,她已经失去大宝了,她不能再错过小宝的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