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栀抱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小团子,脚步轻盈地走进了那间贴着年画娃娃的次卧。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洒在地面上。她借着这点微光走到小床边,弯下腰将早已困得迷迷糊糊的贺沐晨轻轻放在了那床晒得松软的棉被上。
刚想起身去拉窗帘,一只温热的小手却突然从被窝里探出来,软绵绵地拽住了她的衣袖。
“姑姑……”
贺沐晨努力睁着那双象是涂了胶水般的眼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撒娇意味,手指紧紧攥着那一小块布料不肯松开。
叶清栀动作一顿,顺势坐在床沿边低头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睡意的可爱模样,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象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她抬手理了理小家伙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温温柔柔地问道:“怎么了?沐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要听故事……”
小家伙嘟囔着,在枕头上蹭了蹭脸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却依旧固执地盯着她:“刚才答应我的,要讲故事才睡觉。”
叶清栀看着他下一秒就要失去意识却还要强撑着的倔强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这孩子的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关键时刻却轴得很,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
“好。”
她柔声应着,伸手将被角掖好把他整个人裹得象个小蚕蛹:“那姑姑给你讲小红帽的故事好吗?讲完了就要乖乖睡觉。”
“好……”贺沐晨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叶清栀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极低极缓,在这个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催眠:“从前有个可爱的小姑娘,谁见了都喜欢,但最喜欢她的是她的外婆,简直是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一次,外婆送给小姑娘一顶用丝绒做的小红帽……”
她的声音本就清冷悦耳,刻意压低后更象是潺潺流过的溪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韵律。
还没讲到大灰狼出场,大概也就过了不到五分钟,被子里那个原本还强撑着眼皮的小家伙呼吸声就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
那抓着她衣袖的小手也慢慢松了力道,软软地垂落在了枕边。
睡着了。
叶清栀止住了话头,借着月光看着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眼底划过一抹温柔的笑意。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是她的血脉亲人,是她在这个陌生海岛上最大的慰借。
只要能看着他健康快乐地长大,哪怕要忍受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她低下头,在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落下极其轻柔的一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被角,确认不会灌风进去后,这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象是怕惊扰了这场好梦般踮着脚尖退出了房间。
“咔哒。”
房门被轻轻合上,将那一室的温馨与静谧关在了身后。
叶清栀刚一转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走廊昏黄的灯泡散发着略显陈旧的光晕,将狭窄的过道照得有些朦胧。
原本应该在主卧里早已睡下的那个男人,此刻正双手环胸斜靠在主卧门口对面的墙壁上。
贺少衍换了一身宽松的军绿色作训背心和长裤,露出肩膀和手臂上那些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他嘴里并没有叼着烟,但那个姿势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与痞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越过几米远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她。
就象是一头在暗夜里蛰伏已久、终于等到猎物出洞的孤狼。
叶清栀被他这副守株待兔的架势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衣摆。
刚才在卧室里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滚烫的大手、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几乎要将人吞吃入腹的眼神。
危险。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直觉。
叶清栀抿了抿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并没有理会那个眼神如狼似虎的男人,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多馀的眼神,转身便朝着走廊另一侧那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客房走去。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然而,她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声音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叶清栀只觉得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加快脚步,一道高大的阴影便已经笼罩了下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横插过来,直接撑在了她身侧的墙壁上,拦住了她的去路。
浓烈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叶清栀被迫停下脚步,背脊紧贴着微凉的墙壁,抬起头有些恼火地瞪着面前这个像座大山一样挡路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质问道:“你不去睡觉,跟着我干什么?大半夜的你又要发什么疯?”
贺少衍看着她这副防备模样,不但没生气,眼底反而浮起了一层细碎的笑意。
他微微俯下身,那张极具侵略性的俊脸凑到了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睡觉啊。”
男人理直气壮地回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我不跟着老婆,还能跟着谁?”
这声“老婆”叫得极其顺口,甚至带着几分无赖的亲昵。
叶清栀脸颊微热,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几米开外的主卧房门,语气冷硬:“那你就去那边睡,你的床在那里,别挡我的路。”
“不要。”
贺少衍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整个人更严实地圈禁在自己怀里和墙壁之间。
他微微歪着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厉威严的眸子此刻却染上了几分无赖的邪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个房间冷冰冰的没意思,我要跟你睡。”
“你——!”
叶清栀简直要被这个男人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
这就是那个在外面威风凛凛、让人闻风丧胆的贺首长?
怎么回到家就象个无赖泼皮?
“贺少衍,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稍微要点脸?”
叶清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想要动手的冲动,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羞恼与无奈:“大晚上的别闹了行不行?我要去客房睡,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备课,没空陪你在这儿演戏。”
说到这里,她象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凉凉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难道我们的贺大首长还需要象贺沐晨那个五岁孩子一样,非要让我给你讲个童话故事,哄着你才能睡得着吗?”
这本是一句讽刺的话。
换做是个正常男人,听到这种把自己比作五岁稚童的话恐怕早就恼羞成怒了。
可贺少衍是谁?
那是脸皮比城墙拐角还要厚的男人。
听到这话,他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象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提议一般,那双黑眸瞬间亮了起来。
“好啊。”
他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低沉愉悦的轻笑,胸腔随着笑声微微震动,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燥热。
男人又往前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鼻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磁性:“叶老师这个提议深得我心。刚才我就在想,凭什么那个臭小子能听你讲故事,老子就只能在门口喝西北风?这不公平。”
“……”
叶清栀看着面前这个把无赖耍得如此清新脱俗的男人,一时间竟然有些词穷。
她是真的无奈了。
打又打不过,骂他又听不进去,讲道理更是在对牛弹琴。
“贺少衍。”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软下来几分带着些许妥协:“我明天真的还要上课,一年级的孩子最难带,我需要精力。你别闹了行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
贺少衍收敛了几分笑意,那双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悸。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脸颊,引起她一阵轻微的颤栗。
“你陪我睡觉。”
“什么?”
叶清栀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觉出了问题,或者是这个男人脑子被门挤了。
他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提出这种要求?
“贺少衍你是不是疯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没疯,清醒得很。”
贺少衍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彻底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不给她留一丝一毫逃跑的缝隙。
他低下头,薄唇凑到她那敏感的耳畔,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耳蜗里钻,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电流。
“叶老师,我这人认床,更认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控诉意味:“我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大房间里睡觉好寂寞,冷飕飕的根本睡不着。我也需要你给我讲故事,需要你哄我,我才能睡得着。”
“你……”
叶清栀清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寂寞?
冷?
现在虽然是初春,但也还没到要把人冻死的地步吧?
更何况这个男人一身火力壮得象个火炉,刚才靠近的时候都烫人,他竟然好意思喊冷?
“无耻!流氓!”
她咬着牙低低地骂了一句,伸手想要推开他坚硬如铁的胸膛:“让开!我要去客房!”
“我不让。”
贺少衍纹丝不动,反而顺势抓住了她推拒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让她感受着那下面强有力跳动的心脏。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和固执:“客房没收拾,全是灰尘和杂物,连张象样的床都没有,你去睡地板?那是人睡的地方吗?我贺少衍的老婆要是睡杂物间,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
“那是我的事!”叶清栀有些急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嘘——”
贺少衍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神若有似无地往旁边那扇紧闭的次卧房门瞟了一眼。
“小声点,叶老师。”
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刻意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也不想把刚睡着的儿子吵醒吧?万一他醒了,看见咱们俩大半夜的在走廊里拉拉扯扯,你说……这孩子会不会多想?”
这句话就象是一记闷棍,准确无误地敲在了叶清栀的七寸上。
她瞬间僵住了。
是了。
贺沐晨还在隔壁睡着。
更重要的是,那个荒唐的谎言。
贺少衍对外宣称她是他的远房表妹,是孩子的表姑。
表姑和表侄子的爸爸。
如果被孩子看到他们大晚上在外面拉拉扯扯,那成什么样子了?
贺少衍这个混蛋!
他分明就是算准了她在意这个,拿孩子当筹码来要挟她!
叶清栀死死咬着下唇,那一双总是含着水雾的美目里此刻满是羞愤与挣扎。她看着面前这个一副吃定了她模样的男人,心里那股子火气蹭蹭往上冒,却又发作不得。
过了好半晌。
叶清栀才象是斗败了的公鸡一般,浑身的刺都软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无奈的妥协。
“好。”
她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今晚我陪你睡,但是……”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不许动手动脚!”
“行行行,都听领导的。一晚上,就一晚上。”
见目的达成,贺少衍脸上的笑意瞬间荡漾开来,他非常绅士地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动手动脚,我就单纯睡觉,盖棉被纯聊天行了吧?”
叶清栀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抬脚越过他朝着主卧走去。
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还有——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贺沐晨看到。”
她脸色紧绷,语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严肃与紧张。
贺少衍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微敛,眸色深沉了几分。
虽然是把人骗回房了,但看着她这么在意那个“表妹”的身份,这么抗拒跟他扯上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他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知道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伸手推开主卧的门,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放心吧,只要你晚上叫的声音别太大,那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醒不了。”
“你!”
叶清栀刚要发作,男人已经一把将她拉进了昏暗的主卧,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