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栀偏过头对上小家伙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对。”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多馀的情绪起伏。
贺沐晨心头一喜,到底是只有五岁的孩子,原本那一肚子的骨气在饥饿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立刻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光着的一双脏脚丫踩在地板上,仰起那张沾满泥污的小脸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要求。
“我喜欢吃鸡蛋羹!要放香油,还要放很多很多的虾皮!”
这是他在温慈家养成的习惯。
只要他开口,温慈阿姨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哪怕是深更半夜也会爬起来给他做,还会笑着夸他有胃口。
然而叶清栀只是垂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哦。”
只有一个字。
贺沐晨被这个敷衍至极的“哦”字噎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已经在切菜的背影,一股被无视的羞恼瞬间直冲脑门。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她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装傻?他都说了要吃鸡蛋羹!
“喂!你听见没有?”贺沐晨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声音拔高了几度,“我说我要吃鸡蛋羹!你那是什么态度?温阿姨从来不会这样对我!我要什么她就给我做什么!”
叶清栀连头都没回,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极其有节奏的“笃笃”声。
“温慈是你温阿姨,我不是。”她的声音夹杂在切菜声中显得格外清冷,“这里也不是温慈家,没人惯着你。”
贺沐晨彻底傻眼了。
他在家属院里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借着那个当大官的爸爸和温慈阿姨的纵容,他就是这一片的孩子王,谁见了他不得哄着捧着?
就连那些比他大的孩子都怕他,生怕惹恼了他被他爸爸教训。
他记事以来就没吃过这种亏!
可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却一点都不怕他。
她不仅敢饿他的肚子,还敢无视他的要求,甚至对他那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视若无睹。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等爸爸回来他一定要告状,要告诉爸爸这个坏女人是怎么虐待他的,让爸爸把她赶出海岛!
“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叶清栀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放下菜刀转过身,双手撑在流理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不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贺少衍。”她淡淡地说,“知道。怎么了?”
贺沐晨瞪圆了眼睛,那张沾着泥点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知道?你知道还敢这样对我?!”
他不理解。
既然知道他爸爸是贺少衍,是这个岛上最大的官,是连警卫员叔叔都要立正敬礼的大英雄,她怎么还敢这么嚣张?她难道不怕爸爸回来收拾她吗?
叶清栀看着他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孩子被温慈养歪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拿身份压人,若是不趁早把这股歪风邪气给掰过来,以后怕是要长成个是非不分的纨绔子弟。
“贺少衍确实是你爸爸。”
“但他现在不在。”
她微微俯下身,那张绝美清丽的面容逼近了贺沐晨,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家现在归我管。既然归我管,那就得守我的规矩。你不服气可以,等你爸爸回来了你尽管去找他告状,让他来找我算帐。但现在……”
她直起身指了指客厅地板上那一串干涸的泥脚印,又指了指贺沐晨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
“在这个屋檐下你就得听我的。”
贺沐晨被她这番霸道又不讲理的话震慑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回击。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爸爸现在在哪里!”
那种无助感瞬间涌上心头,委屈的泪水在眼框里打转。
爸爸出任务去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现在的他就象是个落入魔窟的小可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欺负我!我讨厌你!”
他带着哭腔吼了出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欺负你?”
叶清栀挑了挑眉。
“你把我刚刚拖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故意弄脏了,还把泥巴踩得满屋子都是,难道不是你在欺负我?”
贺沐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板上那些显眼的脚印,那是他刚才为了报复她故意跑来跑去踩出来的。
当时踩得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理亏。
但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错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梗着脖子嘴硬道,只是那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叶清栀才不吃他这一套。
“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重新拿起菜刀,语气冷淡得不带一丝商量的馀地。
“去浴室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把地板拖了。要是做不到,今天的晚饭你也别吃了。”
蓝色的火焰“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热油入锅发出“滋啦”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鸡蛋落入油锅那令人垂涎的爆裂声。
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煎鸡蛋特有的焦香,混杂着清炒时蔬的清甜气息,对于一个饿了一整天的五岁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这世上最残酷的酷刑。
贺沐晨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她真的去做饭了。
真的没有再理他。
甚至连一句软话、一个台阶都不给他。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咕咕”声。
贺沐晨绝望地捂住肚子。
早上他在温慈家只喝了一杯牛奶,嫌弃那个新来的炊事员蒸的馒头又硬又难吃,咬了一口就扔在了地上。
那时温慈阿姨还心疼地哄着他,拿出一堆大白兔奶糖和巧克力给他垫肚子。
早知道……
早知道就多吃两口那个硬馒头了!
经过这一整天的交锋,贺沐晨悲哀地发现这个看起来长得漂亮温吞、象个软柿子一样好捏的表姑,实际上根本就是块硬邦邦的石头!
她不仅不好欺负,还特别记仇,睚眦必报,心肠比童话故事里的毒王后还要硬!
“呜呜呜……爸爸你在哪里……我被坏女人欺负了……”
贺沐晨瘪着嘴生无可恋地瘫倒在沙发上。
他想要大声哭闹,想要砸东西发泄,可一想到那个女人冷冰冰的眼神,他又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嚎叫憋了回去。
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敢撒泼,那个女人绝对会真的把他扔出去喂蚊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郁。
那是鸡蛋羹特有的香甜气息,混合着几滴陈醋激发的鲜美,还有葱花在热油淋泼下爆发出的焦香。
这股霸道的香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子里,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口水更是不争气地流了一地。
“咔哒。”
厨房门开了。
叶清栀端着一个白瓷大碗走了出来。
那碗里盛着金黄嫩滑的鸡蛋羹,表面平滑如镜,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粉嫩的虾皮,淋了几滴褐色的香油和生抽,随着她的走动那蛋羹还在微微颤动,看起来诱人至极。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轻轻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贺沐晨也能清淅地看到那蛋羹入口即化的美妙模样。
他狠狠咽了一口口水,目光死死黏在那碗鸡蛋羹上再也移不开。
她吃得那么香。
贺沐晨终于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这个女人是真的打算饿死他。
如果不听话他真的会死。
真的好饿啊。
饿得胃都在抽筋,饿得头晕眼花。
他感觉自己要是再不吃东西,可能真的会饿死在这个晚上,变成一个小饿死鬼。
贺沐晨的小脑袋瓜里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咕噜噜——”
肚子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抗议声,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一丝倔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贺沐晨可是立志要当大将军的人,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为了活下去,为了等到爸爸回来的那一天,他决定忍辱负重!
小家伙在心里悲壮地安慰着自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浴室。
“哗啦啦——”
水龙头被拧开。
贺沐晨站在小板凳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脏得象小乞丐一样的自己,委屈得眼泪直掉。
他一边哭一边胡乱地脱掉身上那件满是泥浆的脏衣服,抓起毛巾狠狠地搓着身上的泥巴。
他要把自己洗干净。
他要活着。
等爸爸回来,他一定要让爸爸狠狠地收拾这个坏女人!
一定要让她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把她关在门外,不给她饭吃,还要让她拖一整栋楼的地!
贺沐晨一边在心里编排着一百种复仇计划,一边认命地给自己搓着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