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了。
浴室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浑身冒着热气的小家伙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叶清栀给他准备的那套干净棉质衣裤,原本乱蓬蓬像鸟窝一样的头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那张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带着被香皂水辣出来的红血丝,看着既委屈又倔强。
贺沐晨赤着脚站在浴室门口,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餐桌上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鸡蛋羹。
叶清栀放下勺子。
她侧过头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明显没洗干净、甚至还带着一点泥印子的后脚跟上。
但她没有点破。
对于一个从未自己洗过澡的五岁孩子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突破了。
“洗好了?”她问。
贺沐晨象是怕她反悔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叶清栀神色淡淡地收回视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高脚凳:“坐吧。”
得到赦令的贺沐晨,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把对他来说还有些高的椅子。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板挺得笔直,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随着叶清栀转身进厨房的动作转来转去。
叶清栀很快便端着一只盛满白米饭的青花瓷碗走了出来,另一只修长白淅的手中,捏着一双木筷和一把小勺。
贺沐晨早就等不及了。
他根本顾不上拿筷子,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死死盯着盘子里那块煎得金黄酥脆的鱼腹肉,出于某种在温慈家养成的野性本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那只小手。
“贺沐晨!”
这声清冷的呵斥如同平地惊雷般,在餐厅里炸响。
贺沐晨被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那只即将触碰到鱼肉的手象是触电般,闪电缩回,整个人更是条件反射地往椅背缩去。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面若冰霜的女人,眼框瞬间又红了一圈:“我……我只是太饿了……”
他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还特意摊开那双被热水泡得发红的小手,举到叶清栀面前晃了晃,“而且我的手已经洗干净了!我刚才用了好多香皂!”
叶清栀并没有因为他的示弱而软化态度。
她将米饭和筷子推到他面前:“你的手就算洗得再干净,也会有很多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如果你不想把这些致病菌吃进肚子里闹肚子疼,就老老实实拿勺子吃饭。”
贺沐晨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抓起那个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勺鸡蛋羹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的蛋羹混合着香油与葱花的浓郁香气,瞬间在他口腔中炸开,那种温热软嫩的触感,极大地抚慰了他那早已干瘪抽搐的胃袋。
真香啊。
但他嘴上却还是不服输地小声嘟囔起来:“温阿姨从来就不会管我这些。”他一边咀嚼,一边眨巴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挑衅地看着叶清栀,“我在温阿姨家,有时候不想拿筷子,就直接用手抓鸡腿吃,温阿姨还会夸我吃得香。而且我肠胃一直很好,从来不会拉肚子。”
叶清栀对此置若罔闻。
她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鱼腹肉,剔除了里面几根细小的软刺,然后将那块洁白如雪的鱼肉,放进了贺沐晨的碗里:“我是我,她是她。”
叶清栀收回筷子,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直视着小家伙那双充满挑衅的眼睛:“既然你现在和我一起住,就要按照我的生活方式生活。在这个家里,没有手抓饭这一说,更没有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的规矩。”
贺沐晨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小河豚。他咽下嘴里的蛋羹,把勺子往碗里重重一磕,梗着脖子大声喊道:“那我要回温阿姨那边去住!我不跟你住了!你是个坏女人!”
“晚了。”
叶清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爸爸已经答应让你和我一起生活了。而且温慈也不会愿意你在她那边白吃白住的。”
贺沐晨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大声反驳:“才不会呢!温阿姨对我可好了!她今天还说让我回去多看看她呢!她说她家永远是我的家!”
叶清栀瞥了他这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样。
“她对你好,是因为你爸爸每个月都会把特供的物资送到她那里。那些海鱼、鲜蛋、精米白面,都是你爸爸用军功换来的。现在这些东西都送到我这里来了,你觉得她还会象以前那样,毫无怨言地供着你吗?”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
贺沐晨张大了嘴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个认知让小家伙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原本高昂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下去。
他闷闷不乐地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刚才还觉得无比美味的鸡蛋羹,此刻吃在嘴里也没了滋味。
“快点吃饭。”她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温吞,“吃完了还要去把刚才弄脏的地板拖干净。”
贺沐晨悲愤地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动得飞快,仿佛把嘴里的米饭当成了叶清栀,在狠狠咀嚼。
“对了。”叶清栀突然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学校有布置作业吗?”
“咳咳咳——”
贺沐晨被一口米饭呛住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粉扑扑的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叶清栀伸手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副狼狈样。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贺沐晨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他现在在读小学一年级,但他最讨厌写作业了,以前在温慈家,每到写作业的时候他就哭闹打滚,温慈就会笑着说“孩子还小,正是玩的时候”,然后帮他把作业本藏起来,甚至有时候还会帮他随便画两笔糊弄过去。
可眼前这个女人……
贺沐晨偷瞄了一眼叶清栀那张看起来就很有文化的脸,心里有些发怵。
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耸了耸肩:“有是有。不过我把作业本和课本都落在学校里了,忘记带回来了。”
说完,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补充道:“真的!我也想写的,但是没有本子,我也没办法呀。”
这是他惯用的谎话。
以往温慈听到这种话,只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没事,明天再去学校补”。
他说完,便偷偷抬起眼皮去观察叶清栀的反应,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果她发火,该怎么应对。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叶清栀并没有发火。
贺沐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抓着勺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身体也下意识地变得僵硬。
他在等。
等她发火,等她揭穿他,或者像爸爸那样严厉地训斥他撒谎。
然而,叶清栀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哦,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
贺沐晨有些不敢置信。
他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一边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偷偷瞄着叶清栀。等叶清栀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又象只受惊的小鹌鹑一样,迅速低下头,乖乖扒饭。
叶清栀看着他这副古灵精怪又透着几分小聪明的模样,心底那点被他刚才那番言论勾起的烦躁,渐渐散去。
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欠缺管教和正确的引导。温慈把他养得太娇纵了,像棵长歪了的小树苗。要想把他掰直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起身走进了贺少衍的书房——她需要找几本适合学龄前儿童启蒙的书籍,顺便制定一个详细的作息时间表。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本《基础算术入门》,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餐桌上,贺沐晨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饭菜,连那盘鱼剩下的汤汁,都被他拌进饭里,吃得一干二净。
此时他正毫无形象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满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嘴边还沾着一粒米饭。
说实话,这女人的手艺跟温阿姨那种浓油赤酱的重口味比起来,确实显得清淡了些。不过看在她这鱼煎得确实很香,蛋羹也滑嫩可口的份上,倒也勉强能入口。
也只能将就了。
小家伙在心里傲娇地想着,完全忘了自己刚才那副饿死鬼投胎的狼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