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栀目光平静地滑过他沾满泥污的脸颊和衣襟,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吞无害的调子。
“干净的衣服我放这里。”她说着,将那套柔软的棉质衣裤整齐地挂在浴室门外的衣架上,那个位置他一伸手就能够到,“如果你饿了,想吃饭了,就自己去洗个澡换上。我去做饭。”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再没有多看他一眼。
贺沐晨哼了一声。
他猛地拉上浴室的门,将自己和那个女人的声音彻底隔绝开。他扭开水龙头,将他的宝贝螃蟹们倒进洗手池里,看着它们在清水的刺激下挥舞着大螯,张牙舞爪。
他最讨厌别人管他了!
温慈阿姨从来不会管他。
他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想吃什么温慈阿姨就变着花样给他做什么。他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温慈阿姨也只会笑着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
除了他那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的爸爸,从来没有人敢管他!
她算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姑姑”?还敢用不给饭吃来威胁他?
谁怕谁!
他贺沐晨才不是被吓大的!
叶清栀没有再管浴室里的动静。她从储物间拿出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泥脚印。清水拖过,地板光洁如新,倒映出窗外明亮的日光。
贺沐晨在浴室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故意等到叶清栀刚刚收起拖把,便“哗啦”一下拉开门,光着一双依旧沾着泥沙的脚,从刚刚拖干净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在客厅中央绕了一圈,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一头扎进卧室。
做完这一切,他躲在卧室门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准备欣赏那个女人气急败坏的表情。
然而他失望了。
叶清栀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借,然后便放下了手里的拖把,仿佛那满地的脏污根本不存在。
她索性不拖了。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贺沐晨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到来,甚至连一句最起码的斥责都没有。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挨一顿骂还要让他难受。
就好象他用尽全力挥出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感让他几乎要抓狂。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滋啦”一声轻响。
那是热油与新鲜食材碰撞时奏响的乐章。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气便不受控制地从厨房门缝里钻了出来,象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揪住了贺沐晨的鼻子,然后蛮横地钻进他的五脏六腑。
是煎鱼的香味!
还混杂着蒜蓉被热油爆开后那种让人垂涎欲滴的焦香。
叶清栀的厨艺其实很一般,远比不上为了讨好贺沐晨而苦练厨艺的温慈。
但她胜在食材。
那几条刚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海鲈鱼,新鲜得仿佛还带着海洋的咸腥气息。这种顶级的食材,根本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烹饪技巧,只需最简单的香煎,就能将那份极致的鲜美激发得淋漓尽致。
鱼皮被煎得金黄酥脆,鱼肉却依旧保持着雪白细嫩。随着锅铲的翻动,那股鲜香愈发浓烈,丝丝缕缕,无孔不入,侵占了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
贺沐晨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正趴在卧室的地板上,用一根小树枝逗弄着一只从他桶里溜出来、正在横行霸道的大螃蟹。
可那股味道实在太折磨人了,他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受控制地朝厨房的方向瞟了过去。
他听见那个女人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忙碌着,洗菜、切菜,然后是清脆的碗碟碰撞声。
她只摆了一副碗筷。
贺沐晨亲眼看见,叶清栀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煎鱼和一小碟翠绿的青菜,坐到了餐桌旁,然后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动作斯文优雅。
贺沐晨躲在门后,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看见她用筷子轻轻拨开焦香的鱼皮,夹起一小块雪白的鱼肉,放进嘴里。
他仿佛能想像出那鲜嫩的鱼肉在舌尖上融化的美妙滋味。
终于,那个女人吃完了。
她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然后她端起碗和盘子,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很快又归于平静。
做完这一切,她擦干手,径直走进了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贺沐晨自己肚子“咕咕”的抗议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她就这么去睡觉了?
她真的……真的没有给他留一点点饭?
一股委屈瞬间攫住了这个五岁男孩的心。
他再也顾不上跟螃蟹玩了,赤着脚从卧室里跑出来,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行,他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他踮起脚尖,象个经验丰富的小特务,蹑手蹑脚地挪到主卧门口。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安静,只有一阵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她真的睡着了。
确定了这一点,贺沐晨立刻转身,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厨房。他迫不及待地掀开锅盖——
锅里空空如也,光洁得能照出他那张错愕又愤怒的小脸。
这个女人!她竟然真的没给他做饭!
他不死心,又费力地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那条鲜活的海鲈鱼还剩下半截,静静地躺在保鲜层里;翠绿的芦笋被红绳扎著,旁边还码着一盒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鲜鸡蛋。
可它们……全都是生的!
贺沐晨不死心地把整个冰箱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绝望地发现,这个家里,除了这些需要开火才能吃的东西,连一块饼干、一颗糖果都没有!
太可恶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女人!
她就是这么照顾小孩的吗?!
坏女人!骗子!
贺沐晨气得眼圈都红了,他狠狠地关上冰箱门,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这里待不下去了!他要去温慈阿姨家!温慈阿姨那里有吃不完的零食,还有热腾腾的饭菜!
他打定了主意,立刻转身冲向大门。他光着一双黑脚丫就跑了出去,用力地拍打着对面的房门。
“咚咚咚!温阿姨!开门!温阿姨!”
他用尽全身力气砸着401室的门,然而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温阿姨!开门!温阿姨!”
他扯着嗓子喊,回应他的只有楼道里空旷的回音。
温慈不在家。
贺沐晨象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垂头丧气地走回了402室。
他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自己那已经饿得“咕咕”直叫的小肚子,感觉自己快要饿死了。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浴室门口的方向。
那套干净的棉质小衣服,就安安静静地挂在衣架上。
仿佛在无声地对他说:过来吧,洗个澡,就有饭吃了。
他……他好饿……
那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出现了一瞬间,就立刻被他狠狠地掐灭了。
不行!
如果他现在去洗澡了,不就代表他认输了吗?
那个坏女人一定会很得意的!
他才不要让她得意!
抱着这样的信念,贺沐晨蜷缩在沙发上,用倔强对抗着腹中的饥饿。不知不觉间,他就这么睡了过去。
叶清栀一觉睡到自然醒。
午后的阳光正好,她起身在贺少衍的书房里转了一圈。这个男人虽然常年不在家,书房却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军事理论和历史相关的书籍,枯燥又乏味。
她在最下面一层,意外地翻到了一本泛黄的《热力学统计物理》。
她随手抽了出来,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翻阅起来。
时间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馀晖从窗外退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叶清栀合上书,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个脏兮兮的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上面,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象一尊被世界遗弃的小小雕塑。
那副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叶清栀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冰箱。
冰箱门打开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象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原本还象雕塑一样的小家伙立刻警觉地坐直了身体。
他看见她从冰箱里拿出了早上剩下的那半截鱼,又拿了两个鸡蛋和一些蔬菜。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干得发紧,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要做晚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