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吉普车驶离派出所门口。
车厢里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通信员小王坐在驾驶座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他通过后视镜偷偷觑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个遍。
他的顶头上司,全军区最年轻有为的首长贺少衍,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男人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绷得象一块最坚硬的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而坐在首长身边的女人,则象一只受惊的鹌鹑,缩在车门的角落里。
她低垂着头,双手攥着膝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纤细的肩膀微微发抖,苍白的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
这两人明明是夫妻,坐在一起,却隔着一条银河的距离。
小王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通,首长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漂亮一个跟天仙似的媳妇儿,不好好在家供着疼着,怎么就闹到了这步田地?
吉普车在岔路口停下,一边通往码头和火车站,另一边则通往戒备森严的部队大院。
小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手心里的汗都能把方向盘浸湿了。他清了清嗓子,用这辈子最躬敬最谨慎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首长,我们现在……去哪?”
贺少衍依旧闭着眼,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部队。”
他的声音冷硬沙哑,。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不耐烦的暴躁。
“还能去哪?”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小王和叶清栀都同时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王是怕首长一怒之下真把人丢回派出所,那他夹在中间可就里外不是人了。而叶清栀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则在听到“部队”这两个字时,终于“扑通”一声落回了实处。
她真的怕。
怕贺少衍会毫不留情地把她送到码头,买一张最早的船票,将她象一件垃圾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幸好,他没有。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部队大门口。
高大威严的岗哨,荷枪实弹的哨兵,以及那块刻着“军事重地,闲人免进”的石碑,无一不彰显著此处的森严与肃穆。
看到贺少衍的车,站岗的哨兵立刻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但并未立刻放行,而是公事公办地说道:“首长好!请问车上这位同志是……”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即便是首长的车,携带非军事人员入内也必须进行严格的登记。
小王刚要探出头去解释,就听到身后传来贺少衍不紧不慢的声音。
“亲戚。”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终于睁开,却并未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瞥了身旁的女人一眼,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表妹。跟家里人闹了点矛盾,跑过来探亲,顺便在我这儿……住上几天。很快就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让小王惊得差点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表……表妹?
小王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的老天爷,首长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把正儿八经的老婆说成表妹?
叶清栀攥着布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层脆弱的白色。她将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灰暗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表妹就表妹吧。
她现在一无所有,连尊严都是奢侈品。
只要能让她留下来,别说表妹,就是让他把自己说成是他捡回来的流浪猫狗,她也认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住进家属院……她就算是撒泼打滚,也绝对不走了!
哨兵显然没有怀疑贺首长的话,他一丝不苟地在来访登记本上写下了“首长表妹,叶清栀”几个字,然后“啪”地一下合上本子,再次敬礼,抬杆放行。
吉普车缓缓驶入大院,朝着家属楼的方向开去。
叶清栀悄悄抬起眼,通过车窗看着外面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房。
然而车子并没有在家属楼下停靠。
贺少衍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冷不丁地开口。
“吃过午饭了吗?”
叶清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
从早上被他那句“吃完给我滚”气走之后,她就一直失魂落魄地在外面游荡,后来又被地痞围堵,进了派出所,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贺少衍没再说话,只是对着驾驶座的小王命令道:“去食堂。”
吉普车在食堂门口停下。
正值午饭时间,宽敞明亮的食堂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着军绿色作训服的年轻士兵。
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一边大口吃饭,一边高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浓烈的荷尔蒙气息,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然而当贺少衍带着叶清栀走进食堂的那一刻,这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嘈杂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咀嚼的动作瞬间停顿。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门口那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震得外焦里嫩,手里的筷子差点都没拿稳。
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那个不近女色、冷得象座万年冰山、看见女人就皱眉头的贺首长,竟然……竟然带着一个看起来白白嫩嫩、弱不禁风的年轻姑娘,来食堂吃饭了!
这简直比看到铁树开花、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惊悚!
叶清栀从未被这么多人同时用如此赤裸裸探究的目光注视过。
她感觉自己象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大熊猫,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就想往贺少衍身后躲。
贺少衍却对周围那些能杀死人的目光恍若未闻。他那张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对小王吩咐道:“找个角落的位置让她坐下。”
说完,他便径直迈开长腿,朝着打饭的窗口走去。
小王立刻回过神来,他引着早已手足无措的叶清栀,在食堂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嫂子,你先坐会儿,我去给您打杯水。”
小王安顿好叶清栀,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炊事员低声说着什么的贺少衍,尤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凑到叶清栀耳边,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道。
“嫂子,您别难过,也别跟我们首长置气。我们首长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我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但是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首长带女同志来部队。他心里肯定是有您的。您……您只要多跟他说说软话,服个软,首长他——”
“小王。”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成功让小王后半截话卡死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一哆嗦,象个被抓包的小学生一样僵直了身体,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只见贺少衍端着一个铝制的餐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回来。他将餐盘重重地放在叶清栀面前的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餐盘里,是满满当当的红烧肉、色泽鲜亮的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汤。
全都是她从前最喜欢吃的菜。
贺少衍做完这一切,才缓缓抬起眼,用一记饱含警告,能将人冻成冰雕的眼神,冷冷地射向面如土色的小王。
“你又背着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