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头皮一炸,魂都快飞了。
他立刻跟个鹌鹑似的缩起脖子,把脑袋摇得象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首长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看嫂子……哦不,看这位同志一路奔波辛苦了,想给她倒杯水!”
说完他逃也似的冲向了打水处,恨不得给自己嘴上缝条拉链。
贺少衍收回那道能杀人的视线,没再理会那个多嘴的通信员。他在叶清栀身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长腿在桌下一伸,军靴的鞋跟在地板上磕出沉闷的一响。
整个食堂的空气都仿佛因为他的落座而凝固了。
他将一双筷子递到她面前,语气生硬得象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还愣着做什么。吃饭。”
叶清栀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舍得抬起头。她接过筷子,却没有立刻动,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小心翼翼地瞥了男人一眼,声音细若蚊蚋。
“你吃过了吗?”
“没有。”贺少衍几乎是立刻回答,顿了顿,又象是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温和,硬生生补上了一句,没给她半点好脸色,“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吃?”
他说话夹枪带棒,周身散发的寒气能把旁边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冻成冰坨子。
叶清栀被他噎了一下,默默地垂下眼帘,不再自讨没趣。她知道自己又惹他生气了,从早上到现在,她似乎一直在惹他生气。
她心里装着事,食不知味地夹起一粒米饭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食堂里明明坐满了人,可他们这一桌周围却象是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兵敢在这个时候凑上来,触他们首长的霉头。
叶清栀吃了小半碗饭,又夹了一块烧得油光锃亮、色泽诱人的红烧肉。可那块肉刚一入口,一股浓重的油腻感就让她眉心都蹙了起来。
她勉强咽了下去,再也没有胃口碰第二筷,只喝了几口清淡的豆腐汤,便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做出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将自己面前那只还剩下一大半的饭碗,轻轻推到了贺少衍的面前。
贺少衍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宇间的暴躁与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听到她的话,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那个只平下去一点点的饭碗上。
他的目光在碗里那块只被咬了一口的红烧肉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上移,落在了她瘦削的肩膀和那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又从心底烧了起来。
这些年离开他,她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怎么还跟以前一个德行,丁点大的食量,跟猫似的,一顿饭吃不了几口!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当年在京都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在研究院的实验室里,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为了哄她多吃一点,他费尽心思学做各种菜式,变着花样地给她送饭。可她常常是扒拉两口就撂下筷子,又一头扎进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数据和图纸里。
他没办法,只能端着碗跟在她身后,象个老妈子一样追着她喂。
整个研究院谁不知道,他贺少衍一个在部队里说一不二的大首长,在叶清栀面前,却卑微得象个追着主子求食的狗。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贺少衍眸色一沉。
他就是贱。
彻头彻尾的贱骨头!
事到如今,这个女人心里根本没有他,他居然还在惦记她不爱吃饭!
她爱吃不吃,饿死也活该!关他屁事!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象是要将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尽数压下。
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叶清栀手里的筷子,又将那只她吃剩下的碗狠狠拉到自己面前,然后就着她咬过的那块红烧肉,恶狠狠地开始扒饭。
他的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暴躁和戾气,仿佛吃的不是饭,而是什么让他恨之入骨的东西。
端着水杯小心翼翼挪回来的小王,正好看到这一幕,惊得眼珠子都快从眼框里瞪出来了,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谁不知道,他们家首长在生活上有极其严重的洁癖!
别说是吃别人剩下的东西,就是别人喝过水的杯子,他都不会再喝第二口。军区大院里,多少女干部变着法子想给他送点亲手做的吃食,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被他连着饭盒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可现在……现在是怎么回事?!
首长他……他竟然面不改色地用着嫂子用过的筷子,吃着嫂子吃剩下的饭!
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小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叶清栀,却对此习以为常,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从她有记忆起,贺少衍就是这样。
她不爱吃的青菜、肥肉,他会一声不吭地夹到自己碗里。她喝不完的牛奶、吃不下的饭,最后也都会进他的肚子。
所有人都觉得是贺少衍在迁就她、纵容她,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本该如此。
谁叫贺少衍……是她的童养夫呢。
是她母亲许汀兰在她八岁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名义上是她的玩伴、是她的保镖,实际上,却是从小就板上钉钉,要给她当丈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