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垃圾场。
或者更直白点,这是个露天停尸房。
白花花的骨头堆成了几座小山,在这灰蒙蒙的苍穹下,透著一股惨白瘆人的死气。
这里面有深渊魔狼的腿骨,有魔牛的肋排,还有一些长得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字的深渊魔兽头盖骨。
唯一的共同点是,上面的肉都被剔得干干净净。
连点筋膜都没剩下。
毕竟对于现在的血魔宗弟子来说,苍蝇腿也是肉,骨头上那点油星子都够他们舔半天的。
“吸溜——”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吞咽声响起。
李火旺,血魔宗现任炼器堂堂主,正死死盯着那堆白骨。
这干瘦小老头常年跟地火打交道,皮肤烤得跟红薯皮似的,胡子眉毛早就燎没了。
光秃秃的脸上,那双绿豆眼正冒着贼光,喉结上下疯狂活塞运动。
“宗宗主。”
李火旺搓着手,声音哆嗦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落叶。
“这这就是您说的‘材料’?”
“这哪是材料啊!”
“这明明是没熬透的汤底子啊!”
说完,他饿狗扑食般抱起一根大腿粗的魔牛骨,放在鼻子底下使劲嗅。
那一脸陶醉的表情,活像是个瘾君子吸到了第一口大烟。
“香!太特么香了!”
“这骨髓里的油还没吸干呢!若是用文火慢炖三天,把里面的骨油逼出来,再撒点盐”
啪。
秦锋一脚踹在那根牛骨头上,把李火旺的美梦连同骨头一起踢飞了出去。
“出息。”
秦锋双手插在作战服的口袋里,眼神冷淡。
“李长老,我叫你来,不是让你研究怎么煲汤的。”
“我是让你来干活的。”
李火旺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飞远的骨头,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他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换上一副“我是专业人士”的苦瓜脸。
“宗主,您吩咐。”
“这堆骨头。”
秦锋指了指面前那几座骨山。
“还有旁边那堆晾干的魔兽皮。”
“我要你用这些东西,给我赶制一批法宝。”
“数量嘛”
秦锋伸出三根手指。
“先来三千杆。”
李火旺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
这就是把炼器堂那几口破鼎炼炸了也搞不出来啊!
“宗主,您要炼啥?”
“万魂幡。”
秦锋淡淡道,“确切地说,是万魂幡的青春乞丐版——十魂幡。”
“只要能装十个鬼魂就行,多了不要,材质也不需要多好,能用就行。”
扑通。
李火旺直接跪下了。
这次不是因为馋,是因为吓的。
“祖宗哎!”
李火旺哭丧著脸,那表情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您这是在难为老朽啊!”
“咱们魔门虽说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但炼器也是有规矩的啊!”
“炼制魂幡,那可是精细活!”
李火旺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背书:
“幡杆,得用埋在地下百年的阴沉木,还得是雷击过的,这样才能镇得住阴煞之气。”
“幡面,得用天蚕丝混著尸发编织,还得用九九八十一个童男童女的眉心血浸泡七七四十九天。”
“只有这样,炼出来的魂幡才能自成空间,才能养鬼驭鬼。”
李火旺指著那堆腥臊恶臭的兽骨兽皮,一脸嫌弃,仿佛那是对艺术的亵渎。
“您看看这些”
“这骨头里全是火毒和暴躁的血气,硬是够硬,但它不通灵啊!”
“还有这皮”
李火旺拎起一块魔狼皮,上面还带着几个被子弹打穿的窟窿。
“这粗糙得跟砂纸一样,别说画符了,墨汁上去都得晕开!”
“拿这玩意儿炼魂幡?”
“宗主,这不是砸我李火旺的招牌吗?”
“传出去,我以后在炼器圈还怎么混?隔壁阴罗宗的看门狗都得笑掉大牙!”
李火旺脖子一梗,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倔强模样。
这是属于技术人员最后的倔强。
也是传统手艺人对工业垃圾本能的排斥。
秦锋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冷笑。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抱着算盘、死活不肯用计算机的老古董。
“招牌?”
秦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火旺。
“你的招牌值几个钱?”
“能吃吗?”
“还是能让你那群快饿死的徒子徒孙多活两天?”
李火旺脸色一僵,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敢吭声。
确实。
炼器堂早就名存实亡了。
因为没有灵材,没有地火燃料,他们这群曾经高贵的炼器师,现在除了帮人修补一下锄头、打几口菜刀,基本就是废人。
“李火旺,时代变了。”
秦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别用你那僵化的脑子,来衡量我的东西。”
“既然你觉得不行。”
“那就让你开开眼。”
秦锋打了个响指。
“狗眼,出来接客。”
嗡!
一道红光毫无征兆地从秦锋眉心射出。
那颗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的“氪金狗眼”,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直接悬停在了李火旺的大红脸跟前。
“哪来的土包子?”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音,直接在众人的脑海里炸响。
器灵那贱兮兮的声音,充满了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的鄙视。
“还阴沉木?还天蚕丝?”
“穷讲究!”
“也不撒泡尿照照,现在是什么光景?”
“饭都吃不上了,还想着搞艺术品呢?”
李火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那颗红珠子,手指头直哆嗦。
“器器灵?!”
还是开了灵智、能直接神识传音的高阶器灵!
这玩意儿在末法时代,那是传说中的存在啊!
“看好了!笨蛋!”
氪金狗眼根本不给他震惊的时间。
红光一闪。
一幅巨大的、由光线构成的立体图像,直接投射在半空中。
那是一张图纸。
但绝对不是李火旺认知里的炼器图谱。
没有那些云山雾绕的咒文,也没有那些讲究五行生克的阵位。
只有极其简单、粗暴的线条。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结构图。
中间是一根中空的管子(骨头),外面包裹着一层蒙皮。
而在蒙皮上,只画了一个鬼画符般的回路。
简单到了极致。
就像是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这这是啥?”
李火旺看傻了。
“这就是‘十魂幡’的工业蓝图!”
氪金狗眼的声音充满了骄傲。
“我把原本万魂幡里那些没用的‘养魂’、‘幻术’、‘反噬’功能统统删了!那是给贵族用的,现在咱们是战时经济!”
“这玩意儿现在的逻辑很简单。”
“就是个吸尘器!”
“骨头是手柄,兽皮是尘袋,那个符文就是电机!”
“只要注入一点点灵气,或者是血气,哪怕是放个屁崩一下,它就能启动!”
“不管对面是鬼是魂,只要比使用者弱,直接吸进来!”
“也不需要养,吸进来就当电池用,用完了就扔,扔了再吸!”
“听懂了吗?土包子!”
氪金狗眼围着李火旺转了两圈,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他进行智商上的羞辱。
“这是炼‘容器’!是一次性消耗品!不是让你炼传家宝!”
“要什么美感?”
“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能吸鬼的就是好幡!”
李火旺张大了嘴巴。
世界观崩塌了。
把法宝当消耗品?
把炼器当成做扫把?
这这简直就是离经叛道!这是对炼器大道的亵渎!
“不不行!”
李火旺猛地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不合规矩!”
“祖师爷会气得掀棺材板的!”
“这种垃圾要是出自我的手,我我宁愿饿死!”
硬气。
真的是硬气。
秦锋看着这个顽固的小老头,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就喜欢这种有原则的人。
因为打破原则的时候,那种快感才更强烈。
秦锋慢悠悠地把手伸进储物袋。
掏出了一块肉。
不是普通的肉。
是一块取自深渊炎虎后背的里脊肉。
肉质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暗红色,上面还带着天然的大理石花纹,散发著一股浓郁到让人窒息的能量香气。
“啪嗒。”
肉块被扔在李火旺面前的地上。
还在微微颤动。
“炼成一杆。”
秦锋竖起一根手指。
“赏肉一斤。”
李火旺摇头的动作瞬间卡壳,像个生锈的齿轮。
“炼废一杆。”
秦锋声音转冷。
“扣肉半斤。”
李火旺的喉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若是敢偷工减料,或者偷吃材料”
秦锋弯下腰,贴在李火旺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就把你塞进那鼎里,跟这堆骨头一起炼了。”
“正好,我的主幡,还缺个器灵。”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骨山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嘲笑所谓的坚持。
李火旺盯着地上那块肉。
他的眼神在挣扎。
一边是坚守了三百年的炼器尊严,是祖师爷的教诲。
一边是真香。
那股肉味儿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把那些所谓的“规矩”、“尊严”、“祖师爷”冲得七零八落。
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咕噜——”
这一声,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火旺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是食欲之火。
也是工业之火。
“干了!!”
李火旺一声大吼,嗓子都劈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块炎虎肉,也没吃,而是死死揣进怀里,像是怕它长腿跑了。
然后。
他转过身,冲著远处那些还在打盹晒太阳的炼器堂弟子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都他娘的别睡了!”
“起来!干活!”
“起炉!烧火!”
“把库房里那几口用来煮尸体的大鼎都给我架起来!”
“没火?没火就用骨头烧!”
“今天谁要是炼不出来,老子就把他点了天灯!”
疯了。
为了口吃的,这帮魔修彻底疯了。
只要肉管饱,别说十魂幡,就是让他们把祖师爷的骨灰盒改成夜壶,他们都能给你雕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