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就到了除夕,也是元兴十一年的最后一天。
秦稷按照旧俗,去太庙为先祖点过长明灯,按照流程祭告天地后,中午进行了小范围的赐宴,对有功之臣进行了封赏,沉江流治理溧水有功也在其列。
沉江流凭借治水之功之前已经被擢升为水部员外郎,原本只是赏赐一些金银,锦缎。
但年前御史台有个姓冯的台院侍御史丁忧了,朝廷又正是缺人之际,秦稷左右一琢磨,沉江流那么张臭嘴,不发挥发挥长处用来喷百官简直可惜了。
于是大手一挥,给沉江流的赏赐改为了赏百金,加台院侍御史衔。
这个安排一出,别说旁人,沉江流自己都听懵了。
台院侍御史弹劾监察百官,虽然品级不高,只是从六品,但地位清要,百官都甚为忌惮。
可风闻奏事需要置身事外,历来都没有兼任的御史。
他自己还有着实职,身边的水部同僚会不会当他是个钉子,生怕被他抓住错处?
御史台又怎么看他这个和水部“勾勾搭搭”的编外人员?
到时两面不讨好,走哪儿都讨人嫌,成瘟神了。
先不说这事得不得罪人,反正沉江流凭着一张嘴,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早都得罪了个遍,也不在乎是不是更遭人嫌一点。
光说一个水部的官员兼任御史这件事就已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这打破了常规,违反了御史台分职设官、层级监察的原则。
但凡他有一点私心,对公正性就是极大的破坏。
可这同时也意味着,陛下给他加之台院侍御史这个头衔,对他这个人是极其信任的。
把他当成了一根钉在水部,震慑蠹虫的钉子。
“沉大人,还不赶快谢恩。”福禄适时地提醒他。
沉江流能感觉到宴会上来自周围看好戏的视线。
看他是会拿起这把烫手的刀,还是辞谢推拒出去。
不推等于是坐在火堆上,要倒楣,推让不仅姑负陛下的信任,更是当众打小孔蜂窝煤的脸,要倒大霉。
抛开这些不谈。
他沉江流公然讥讽王景,以县令之身危难时刻出任钦差杀宁安布政使,刀斧加身都不怕,又何惧众口铄金、明枪暗箭?何畏艰难险阻、雨雪风霜?
沉江流撩起衣袍,端正跪下,不疾不徐地以额触地,“臣沉江流,叩谢陛下隆恩,必不姑负陛下所望。”
掷地有声的谢恩引来满殿侧目,也让秦稷的眼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能者多劳,今后就多赖沉卿了。”
宴会结束后,秦稷单独召见了沉江流,热情洋溢,“大师兄!”
沉江流行过礼后低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小孔蜂窝煤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态度过于热情,连“大师兄”都叫出口了,还不是阴阳怪气,包非奸即盗。
“陛下折煞臣了,若有臣分内之事,只管吩咐,臣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实在担不起您这一声师兄。”
滑不留手,滴水不漏,还加个“分内之事”的限定词。
秦稷颇为不满,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容,“今天是除夕,大师兄打算怎么过呀?”
还能怎么过?
他家人远在兰台省,在京里孤家寡人,当然只好去和亲人散落大胤各处的另一个孤家寡人他的老师江既白家里蹭个年夜……
等等,沉江流警剔地抬头,如临大敌地看向秦稷。
陛下不会是想……
秦稷笑容满面,云淡风轻地确认了沉江流的猜想,“朕想去江宅和老师一起守岁。”
沉江流只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个不停,“您明天一早,不还得接受百官朝拜吗?”
秦稷立马表示这都不是事,“朕可以夤夜回宫。”
“除夕没有宵禁,宫外虽然热闹,但也鱼龙混杂,您万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秦稷驳回,“朕有暗卫在侧,安危无忧。”
陛下摆明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出宫。
沉江流一阵头大,“您顶了边伴读的身份,除夕之夜不在边家陪家人守岁,却堂而皇之地登老师的门,就不怕老师起疑?”
秦稷早有准备,“边鸿祯看老师孤身在京,举目无亲,特地让他的小儿子送些年礼上门,顺便陪老师守个岁,守完就回,不眈误第二天向祖母父亲拜年。”
沉江流:“……”
大胤唱戏班,能唱你就来。
好好一个川西布政使给您当砖使了是吧?
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沉江流忍无可忍,作为御史,无需再忍,他张嘴喷道:“陛下一意孤行,置安危于不顾,纲常颠倒,戏朝臣为父,任性妄为,荒唐至极,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秦稷随手一指,淡淡道:“朕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朕是来通知你的,那里有柱子,沉台谏要撞就撞吧。”
沉江流:“……”
那您为什么非得通知我啊?
我为什么非得知道啊?
来日您身份暴露了,我不要挨打的吗?
沉江流掏出杀手锏,“陛下您今日所作所为,到了老师面前说得过去吗?若他在此,会让您如此任性妄为吗?”
秦稷非常光棍地瞥沉江流一眼,“若他在此,朕费那个劲出宫做什么?”
沉江流:“……”
沉江流忍不住问:“那您告知我的用意是?”
秦稷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袖子,“朕今晚要和老师去逛夜市,爱卿形单影只,怕是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好去处,不如就给朕带带徒弟,陪你那形单影只的师侄一起过吧。”
便宜二弟子和家中关系不睦,作为一个英明神武的好君主,好老师,怎么能留他一个守岁?
两个孤枕衾寒的相互取暖刚刚好。
秦稷很满意。
沉江流:“?”
师侄?
谁?
…
除夕夜,秦稷借着在暖阁守岁的名头,换上常服,带上扁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