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柳知微立刻便感觉到雅间里的三道视线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陛下打量的眼神,“边大人”骤然锐利的视线,就连竹席边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展现过存在感的侍卫都一瞬间看过来,他的手不知何时放在了腰间的刀鞘上。
柳知微半垂下眉目,唇边的肌肉微微绷紧,纤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天狗食日,世人视之不详,代表着天地剧变与灾祸,是上天对人间统治的警示。
哪怕是天子都需要检讨自身德性,举行祭祀,来消除恶劣影响。
她不知道陛下对此事的态度,是会感到冒犯,认为她危言耸听;还是会采信她的推论,对此表现出足够的重视。
这两种态度映射着她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若陛下雷霆震怒,那么她之前做的努力都无疑成了自掘坟墓,“擅卜筮”变为“招摇撞骗”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她与哥哥将万劫不复。
若陛下表现出足够的重视,这样的功劳足以保证他们兄妹二人半生无忧了。
柳知微欠了欠身,“陛下,天狗食日若毫无准备地降临,极有可能导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更有甚者,或有宵小借机生事,动摇社稷。”
见陛下不说话,柳知微继续为自己添砖加瓦,“您若不信民女所言,便早做准备,等上七个月何妨?”
“届时若没有天狗食日之象,自是皆大欢喜,民女死不足惜。若不幸被民女言中,有了防范,便能化危为安,转凶为祥,以此为机,成陛下想成之事。”
这段话说完,雅间陷入更深的寂静,直到一声清脆的抚掌声,将陷入震动中的两人惊醒。
柳知微循着声音朝陛下看去,对上一双赞赏的眼睛。
秦稷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她高度的褒奖,“柳知微,你比朕想的还要出色。”
陛下这是采信了她的话?
心脏跳漏一拍后终于缓缓地归于平静,指尖的血液回温,泛着正常的粉,柳知微谦虚地说,“陛下谬赞。”
“你对天象、历法、数学皆有相当的造诣?”
陛下会这么问,想来对天狗食日这类天象有一定的了解,而不是盲目地抗拒,畏之如猛虎,视之如蛇蝎。
柳知微彻底放下心。
想到之前陛下那个逼格拉满帅瞎眼的“略知一二”,柳知微抚平裙摆上的褶子,矜持地答道,“您过誉了,略知一二而已。”
啧,学人精,大忽悠。
不过眼光还行,知道见贤思齐。
秦稷脸上带着一抹平易近人的笑,“不过你把朕的钦天监也看得太酒囊饭袋了些。”
柳知微一怔。
秦稷老神在在地轻啜一口茶,“你以为就你一人懂天象、历法?”
少女沉静的面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眼睛微微睁圆,又很快垂目回到“淡定自若”的模样,她端起茶盏,佯作喝茶,袖子遮住了下半张脸,“怎么会?”
“钦天监的大人们修历法,占天时,观星象,自然比民女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懂得多。”
秦稷捏着茶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柳知微的反应,“早在今年三月,钦天监就向朕呈上了一份明年七月天狗食日的测算奏报。”
柳知微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一晃,堪堪稳住没有撒出来,“淡定自若”地抿了一口后,将茶杯放下,“民女见识短浅,让陛下见笑了。”
态度倒是坦荡,就是微微泛红地脸颊出卖了她的窘迫。
秦稷眼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已经够厉害了。
困囿于经验和一座小小的院落,生活清贫没有获得足够的支撑,所以缺乏一些见识。
哪怕就是这样,她测算出来的天狗食日日期和时辰都与钦天监一般无二,甚至更加精准,能够精确到巳时二刻。
只要能够给她提供良好的条件,这小姑娘的未来不可限量。
人才呀,甚惬朕心。
秦稷万分满意,“以你的才能,困囿于闺帷,受限于女子身份可惜了。”
柳知微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摆。
她如何不知,女子想要做出一番成就多么艰难?
困于方寸之间,着作不传于外。哪怕向在历法天象上有造诣的人写信求教,大多数时候也会遭到拒绝。
要么因为男女大防避讳。
要么索性看不起她,觉得小姑娘应该去绣花、扑蝶而不是观天象,研习历法。
登高观星,她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旦嫁人,若是得不到丈夫支持,毕生所学皆是泡影。
小姑娘虽然看着还算镇定,但那股子黯然掩都掩不住。
秦稷问:“你测算天狗食日花了多长时间?”
“五个月。”
“在什么地方观测?”
柳知微轻咬薄唇,“京郊,一座不知名的山上。山路徒峭,偶尔有野兽出没,可天气好的时候,哥哥会主动提出背我上山。”
秦稷微讶,他还以为柳知微的数据来自于搜集,没想到竟然真是自己观测的。
柳轻鸿游走在灰色地带,德行如何暂且不论,对他妹妹倒真是极好。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背着妹妹四处观测,才学了一身极好的轻功。
秦稷问:“没有浑仪、圭表,你是如何测算的?”
“竹杆为表,石板为圭,铜钱穿孔,悬于眼前,对准星辰。”柳知微不假思索。
“有没有师承?”
柳知微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窘迫,却很快变得“肃穆”,她缓缓说,“承自圣人先贤,承自星辰日月,承自诸子百家,承自四季变化。”
声音很轻,指向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亘古的星空、变化的季节和漫漫长河中先贤闪耀的智慧以及留下的数不尽的典籍。
话音一落,针落可闻。
月饼和红豆皆侧目。
这姑娘很聪明,察觉了他有招揽的意图,怕“野路子”出身导致丧失机会,所以干脆将没有师承这件事拔高到天地先贤。
果然是个忽悠,有他的一两分风范了。
秦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朕可以安排仆人伺候你的起居,也可以对你开放宫中珍藏的相关典籍,甚至可以安排在这方面有所造诣的人和你探讨交流为你查漏补缺,观星台也可以对你开放。”
“但是……”
柳知微被这一连串的好处砸得晕头转向,瞳仁微颤,但也保持着理智,知道一般这个“但是”后面才是重点,于是洗耳恭听。
“但是,你的天狗食日测算过程要整理成奏报。”
这相当于是要得到她的测算方法,或许是想与钦天监的比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吸纳优化的。
柳知微并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欠身道,“知微领命。”
秦稷倏然敲了敲木案,意味深长地道,“没准将来我大胤钦天监要出一位女监正了。”
柳知微蓦地抬头,指尖微微颤斗。
能够心无旁骛地研究历法,观测星象,她以为已经得到极大的优待了。
原本以为只是暗中效力,没想到竟能以女子之身走到台前。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柳知微的手紧紧扣在轮椅边缘。
陛下该不是给她画饼吧?
能不能留个字据啊?
柳知微沉静的眸子晕染了欣喜的颜色,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清冽与克制,微微上扬的尾音却泄露了心底激荡的波澜,“陛下慧眼如炬,若真有那一日,知微一身所学,皆为陛下所使,以报天恩。”
秦稷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啧,修炼不到家,喜形于色。
马屁拍过头了,掉逼格。
比朕还差得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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