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柳知微看着面前的九五之尊行云流水地摆弄木案上的算筹。
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忽悠不了一点,这是真会啊……
算筹在秦稷的指尖交错,归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在寂静的雅间中显得格外清淅。
柳知微紧张地在脑海里从下至上画出成型的爻象,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眼见十死无生的卦象将成,柳知微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镇静终于烟消云散,她咬着唇,脸色苍白,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她有她的筹码,但这副卦象表明的是陛下的态度。
若陛下铁了心要杀她兄长,再多的筹码也是罔然。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坐以待毙。
“陛下……”
话未说完,君王的手指按住了像征阴绝死气卦象的那根内核算筹,按得柳知微心头一颤。
卦象本就是随机的,但卦在人为,秦稷要什么何须问天?
他轻轻一折,算筹一分为二,卦象逆转。
“虽陷险地,却得天眷,绝处逢生,得遇贵人。”柳知微苍白的脸色浮现一抹激动的红,眼中闪过劫后馀生的庆幸,这才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稚气来。
她推动轮椅,无法下跪便朝秦稷大大鞠了一躬,腰弯了九十度,“知微代兄长谢过陛下改命之恩。”
秦稷将木案上的算筹随意往旁边一拨,免了她的行礼,“不必多礼。”
柳知微直起腰。
秦稷手指在桌案前敲了敲,揶揄道:“看来朕这幅卦象,柳大师还算满意?”
听到柳大师这个称呼,柳知微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
陛下这样一句揶揄,看似打趣,却一下子就将高高在上的天子身段放下,把俩人的关系一下就拉近了。
亲自来见她,还假扮成侍卫,又逆转卦象宽宥了她哥哥,似乎也没有计较她欺君之罪的样子,还以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打趣她。
总不能是怜悯她这个残弱少女善心大发吧?
是不是有什么用得着她的地方?
她展现出来的不就是忽……卜筮之术吗?
但钦天监里擅长卜筮之术的大人不知凡几,若想得到什么卦辞,还需要她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姑娘出手吗?
带着一丝疑惑,柳知微脸上重新浮现沉静的微笑。
她的声音清清粼粼宛如泉水,“陛下折煞民女了,‘大师’二字万不敢当,陛下卦象通神,民女微末小技,班门弄斧,实在汗颜。”
“若有什么用得着知微的地方,陛下尽管开口,民女结草衔环以报。”
这小丫头,确实是聪明。
还没等他开口,对他的用意已经有了几分揣测,还非常识时务。
钦天监里确实也有擅长卜筮的人,但光擅长卜筮,做事一板一眼不够机灵也够让人头疼的。
光会跳大神的神棍不是好神棍。
兼具跳大神和体察上意,懂得变通,给出适当卜辞的神棍才是好神棍。
更不要说这神棍见微知着,非常聪明,想必学起历法、数学来也是触类旁通,一点即透。
秦稷十分满意。
没想到带边玉书半夜爬个城墙去过个生辰,不仅扔出了布防图的诱饵,检查了一下守军的薄弱之处,甚至还收获了一个翻墙大师、一个大忽……钦天监的好苗子。
便宜弟子祥瑞啊!
比御兽里的那只染色鹿灵验多了。
陛下打量了她许久没说话,柳知微感觉自己就象是待价而沽的稀有奇珍,正被买家反复掂量成色和用途。
陛下到底打算让她干嘛?
是什么抛头颅、洒热血,要命的事吗?
柳知微垂下眼睛,装模作样地收拾起案上的算筹来。
当最后一根算筹就要被放进算袋中时,陛下开口了。
“你原本打算怎么说服边鸿祯,让他放了你哥哥?”
柳知微捏着算筹的手一顿。
陛下金口玉言,已经说了绝处逢生,她原本的打算其实已经完全没必要了。
那本来就是赌命一博,一个搞不好,真成“妖言惑众”了。
少女的瞳孔微微收缩,极快的掩藏了一丝不自然,将那截被折断的算筹装进算袋里用绳子系好,和秦稷打哈哈,“我懂得卜筮之术,又通过汤圆姐姐展现了一下自己的本事,便打算用卦象之说劝一劝边大人,告诉他我哥哥不能杀,杀之不详。”
秦稷眼皮一抬,“只是如此?”
陛下的眼神,深得象井,不可测,仿佛能一眼照穿她心里的小九九。
柳知微心头一突,补充道,“听说边大人爱民如子,平易近人。若他不信卜筮之说,我一个不良于行、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总能引起他一丝怜悯之心。若哥哥犯的事可轻可重,没准就因为这一丝怜悯被网开一面。”
秦稷垂目,摆弄这案上的茶盏,“想好了再说。”
年轻的君王只说了五个字却倏然把之前拉近的距离又推开了。
九五之尊的威势让柳知微手心浸出细汗,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伴君如伴虎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柳知微面上的神色还算“镇定”,捏着算袋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她又陷入了要赌一把的地步。
说实话可能把自己陷入危言耸听、妖言惑众的境地。
也有可能被陛下采信,立下功劳。
继续瞎扯可能触怒陛下,好不容易得到的局面可能再度被打破。
也有可能陛下不与她这小姑娘计较,放她一马。
柳知微缓缓松开捏着算袋的手,终于做出了决定。
“明年七月十三,巳时二刻,川西、陇右、河东等十三州,包括京畿,天狗食日。”
“我打算将这件事当做筹码,说服边大人放了我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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