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静,炭火爆出一声“噼啪”声响。
秦稷从竹席的影子后走出,明明被柳知微点破他才是主事人,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与尴尬。
见陛下现身,月饼连忙起来退到一边,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几分,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秦稷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一撩衣摆,坐在月饼让出来的位置上。
月饼重新给他倒了杯茶。
柳知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月饼的举动和对面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公子。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眼睛如静水沉渊,让人看不到底。
他穿着护卫装束,却难掩通身气派,只是坐在那里,一股上位者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他所在的地方,就是绝对的中心。
刚才那人真是川西布政使吗?
若真是,坦然接受川西布政使让位,接受封疆大吏倒茶相迎的是什么人?
若不是,指使人假冒川西布政使,半点不露心虚之色,还能泰然自若的,又是什么人?
柳知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摩挲着自己的袖子,她“神色镇定”,文文弱弱地一笑,开口就是先发制人,“公子何必故弄玄虚,戏弄于我一个小姑娘?”
秦稷摩挲着茶杯口,轻笑一声,“你既然算出了我是做主的人,那你有没有算出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知微摩挲着衣袖的手一顿,慢吞吞地喝了口茶,馀光瞥向旁边的“边大人”。
前些日子她感觉到哥哥心神不宁,语气中有不祥之意,象是卷进了什么很危险的事之中。询问之下,却都被搪塞敷衍过去了。
直到五天前,哥哥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反而出现了一个自称汤圆的婢女,说是受她哥哥同窗所托,定了契来照顾她的。
汤圆气息悠长内敛,脚步轻盈,她出门买菜做饭,柳知微去给她开门。
巷子里那条被白雪厚厚复盖的石板路上,汤圆的脚印比邻居家七岁不到小孩还要浅上几分。
她杀鱼的手法干净利落,开膛破肚,菜刀在手中如指臂使,连豆腐都能切得头发丝一样细。
她问汤圆是不是做过厨娘。
汤圆说是。
她借口给汤圆手上皲裂的冻疮涂脂膏,细细摸去,遍布粗厚的老茧。
那些老茧分布的位置,绝非颠勺或者握菜刀能磨出来的。
一个身怀绝技,来历不明,却在哥哥失踪后突然出现的自称做过厨娘的婢女。
柳知微看似平静地接受了照顾,继续做着自己的事,观察着汤圆,也试探着她对自己的态度。
第二天,她提出要去坊市买一副新算筹。
汤圆没有拒绝。
她稍微放下了点心。
她的行动没有受到限制,哪怕哥哥卷入了什么事件里,至少对方的行事手段还算温和。
哥哥消失没两天,坊市中巡逻的士卒变多了,川西布政使丢失了布防图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她提出要给汤圆卜上一卦。
汤圆报了个生辰八字。
她便诈了她一诈,果然如她所料,和汤圆的“婢女”身份一样,那个八字也是假的。
汤圆本事不凡却并不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于是第二次,柳知微赌她给的八字是真的,将她观察出来的东西,添上一些猜测,送了汤圆一卦。
汤圆的神色告诉柳知微,她赌赢了。
她成功将“擅卜筮,晓天机”的印象烙印进了汤圆的脑子里。
第三天,她又赌了一把,赌他哥哥的失踪和川西布防图丢失一事脱不了关系,于是她向汤圆提出想见川西布政使。
要是她猜错了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能掐会算的形象稍打折扣,她大可以推脱到新算筹没磨合好上面,反正已经在汤圆那里铺垫过了。
可若是她猜对了,不仅能给对方造成心理威慑,说不准还能借此见到川西布政使,得到哥哥的消息。
只要能见到川西布政使,她就有一定的把握能救出哥哥。
可人是见到了,主事人不是他。
甚至这人是不是川西布政使还要打个问号。
柳知微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心里清楚又到了要赌一把的时候。
蓝衣人的双手修长,指腹与掌心有着常年握笔的薄茧,确实是个文人。
她听说川西布政使是个爱民如子,平易近人、温文尔雅之人,和蓝衣人的形象倒是能对上。
可他给少年倒茶的姿势又过于顺手、躬敬,少了点常年身居高位,甚少做这种事的生疏。
可万一他就是爱喝茶也爱邀人一起品茶呢?
柳知微在心里盘算:
若川西布政使是真的,眼前这公子身份贵不可言。
若川西布政使是假的,眼前这公子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布防图丢失一事干系甚大,不是没有……第一种可能。
心中的天平倾斜,柳知微瞳孔止不住地颤动,双手紧攥着膝上的衣裙,指尖冰凉,心脏跳得快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将砝码全部掷了上去,再度朝秦稷欠身,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一派“世外高人”风范,“方才民女静观公子气运,心中默起一卦。”
稍作停顿后,她缓缓道:“干为天,九五爻动,此乃……位居正中,统御四极之象。”
话音一落,满室无声。
月饼低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侍立在另一边竹席后的红豆悄悄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秦稷轻轻吹着杯中的茶,轻啜一口,“柳知微,见微知着,你这个名字起得倒是合适,人如其名。”
赌赢了。
真的赌赢了。
她居然见到天子了……
柳知微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心脏反而跳得更快了。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川西布政使对她来说就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了。
为了今天这一场会面,她不知在心底演练过多少次,就为了撑起“擅卜筮,窥天机”的架子。
场面是撑住了。
谁知头一回出门忽悠,就忽悠到九五之尊头上去了?
况且这句“人如其名,见微知着”怎么听也不象是信了她那套说辞的样子……
罪犯欺君,妖言惑众。
妈呀,她不会比她哥犯的事还大吧?
柳知微“镇定自若”地一笑,“陛下谬赞,请恕民女行动不便,无法行叩拜之礼。”
秦稷打量着眼前强作镇定的少女,不吝夸奖,“算得不错。”
柳知微抿了抿唇,陛下这到底是阴阳她还是夸她?
秦稷从算筹中取出一根,横放在木案上,然后将剩下的四十九根分作两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小神棍”。
“朕也读过《周易》,见过钦天监以大衍之数推算天机,略懂一二,便也替你兄长卜上一卦,你看如何?”
柳知微:“……”不如何。
我们兄妹俩好象都没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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