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京城地界,一块砖扔出去估计都能砸到好几个官。
西市虽然不比东市常有达官显贵出入,但难保不会有到这儿来瞧个新奇的。
槽帮在此盘踞多年,倒也不是一视同仁的盘剥。
这些商户背后,哪家有权贵的影子不能惹甚至要给孝敬,哪家是外地来的毫无根基,他们心里门清儿。
听边玉书语气中暗示着大有来头之意,大胡子这才叫停了张彪,眯着眼睛打量了三个年轻人一会儿。
瓦舍鱼龙混杂,这三人衣着低调,之前没引起他的注意,如今定睛一看,倒还真不象普通百姓。
拿着板凳的那个,虽然看上去不怎么顶事,但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没吃过苦,不是平民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踢板凳击退张彪那位,身姿高大挺拔,气韵内敛,精芒不露,气息绵长,他踢凳子的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必是个高手。
至于他们那个坐在桌边品茶,始终未动的同伴……
明明坐在市井中、嘈杂处,却仿佛与周遭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让人如临深渊、不敢冒犯。
这是个上位者,身份不会低。
原本是心情不好,想来捏几个软柿子发泄一下,没想到竟然惹到不该惹的角色。
大胡子暗骂一声倒楣,心中有了计较。
不管对方是什么什么,不能把明面上的把柄交到对方手上。
“诸位。”大胡子提高音量,用刀背敲了敲凳子,“今天我大胡子被兄弟背后捅刀子心情不好。方才是我昏了头,大家别和我一般见识,在座的所有人,茶水费我包了。”
钱袋被扔还给庄家,甚至还多扔了几颗碎银子。
庄家没想到峰回路转,捧着银钱不敢收,满面难以置信,“这、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大胡子不会之后转头过来找他麻烦吧?
客人们更是议论纷纷。
有人大着胆子问,“那三十文还要吗?”
“什么三十文?”大胡子皮笑肉不笑,“都说是我昏了头,就别和我开玩笑了。”
客人讷讷不语。
他一句话威力这么大?
边玉书小鹿眼微微睁圆,抱着板凳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见不少客人偷偷冲他竖大拇指,边玉书有了信心,清了清嗓子。
他正想对大胡子说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个“知”字刚蹦出来。
秦稷把着茶杯的手落在桌上,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
边玉书敏锐地捕捉到陛下的动静,立马望过去,在秦稷冷淡的视线中乖乖闭上了嘴,放下板凳。
大胡子对三人抱拳一礼,“多有冒犯,还望海函。”
“三位看着眼生,不常来西市吧?”
“舍弟顽劣,喜欢斗鸡,非要来这里见识一下。”秦稷客气地回答了一句后,不悦地看向边玉书。
边玉书没想到陛下竟然谎称是自己的哥哥,有些受宠若惊。
“你可还有一点大家公子的样子,还不过来?”
边玉书被一句训斥吓成了鹌鹑,乖乖放下板凳,蔫头巴脑地走过去,“对、对不起。”
“下不为例。”秦稷轻描淡写地“揭过”,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边玉书没想到这么轻易地被放过了,陛下甚至还为他亲手倒茶,眉开眼笑地双手捧过杯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倒还真象俩兄弟,大胡子疑心消散了些许,朗笑道:“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既然小公子喜欢斗鸡,我便做主买下这里的斗鸡送到府上如何?”
边玉书两眼发光。
秦稷不动声色。
送斗鸡是假,恐怕确认宅邸,打探身份才是真。
他故意拒绝道,“玩物丧志。”
眼见到手的斗鸡飞了,边玉书蔫吧了。
看着边玉书眉眼耷拉的样子,秦稷心里轻嗤一声,顺势改口道,“那就多谢了。”
商景明心领神会地将别苑的位置报给大胡子。
边玉书一听这话,表情肉眼可见地亮起来。
“最后一次。”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大胡子看这俩人浑然天成的交互稍微放下心,去庄家那边交代了斗鸡的事以后,远远地朝三人抱了抱拳才带着手下离开。
边玉书感慨道,“他人还怪好……就是之前行事太冲动了。”
你人还怪蠢,好意思说别人冲动?
秦稷不善地看了几眼边玉书。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商景明:“……”
浑然天成,毫无表演痕迹。
就是有人看来要和他一起倒楣了。
…
大胡子一走,瓦舍又热闹起来,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胡七今天转性了?倒改邪归正,做起好人来了?”
“谁知道呢,那群人平时只进不出,四处勒索钱财,没点背景的商户看着他们都绕道走,何时做过这种贴钱的事?”
“李麻子,你们这斗鸡场子是不是傍上什么大树了?”
一脸麻子的庄家喊冤道,“要真是这样,哪有一开始那出,开始不还嫌孝敬不够呢……”
庄家说着偷偷朝秦稷那桌看了一眼。
要他说多半和那桌的三位公子有关。
胡七走之前还交代了,让他给把斗鸡都包圆了给那几位公子府上送去,还威胁他要是生意还想继续做下去,不许在那几位公子面前乱说话来着。
不少人啧啧称奇,“还从没喝过胡七请的茶水呢,不会有毒吧?”
庄家“呸”了一口,“茶水可是我们负责的,别瞎说坏我生意,下次不给你拆借了。”
“嗨呀,心眼别这么小,开个玩笑,还有没有下一场了,继续、继续。”
瓦舍又喧闹起来,秦稷见识过了,也给商景明敲了警钟,没有多待的兴致,带上俩人准备离开。
“稍等!”
却是被边玉书救下的老人叫住了他们,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来。
他塞了俩大枣到边玉书手上,感激道:“小哥仗义,刚刚要不是你,唉,我这把老骨头恐怕经不起那些人折腾,实在是多谢你。”
边玉书得了一份诚挚的感谢,眼睛发亮地拍了拍老人的手,嘴角翘起,“应该的,当仁不让。”
秦稷和商景明几乎同时看到了边玉书背后摇呀摇的大尾巴。
边玉书捧着俩大枣傻乐。
商景明没眼看,“啧”了一声,故意逗他,去抢他手里的枣。
“刚刚要不是我,你可已经被人打趴下了,这枣是不是得分我一个?”
边玉书把枣揣怀里,防贼似的防着他,“想得美!”
秦稷淡淡收回目光,抬腿就走。
傻人有傻福,等回去了多赏你点福气。
边玉书见陛下要走,赶紧跟上。
秦稷刚迈出去两步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住袖子,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有这胆子,不咸不淡地侧过头瞥向边玉书,眼睛危险地眯起。
正要敲打他两句,手里被塞了俩大枣。
边玉书眉眼弯弯,“公子,您尝尝,肯定甜。”
试过毒了没有?就塞给朕。
秦稷挑眉,“不自己留一个?”
边玉书澄澈如水的小鹿眼望着秦稷,掰着两根手指,眉开眼笑地说,“一个是给公子的,一个是给老师的,不多不少,正好。”
秦稷捏了捏手里俩圆滚滚的轻嗤一声,提步就走。
朕还没收过这么寒碜的东西。
看在你知道孝敬你老师的份上,一会儿不让你哭太惨。
没福气的小子。
边玉书见陛下收下了枣,喜滋滋地跟上去。
商景明三并两步,凑到边玉书耳朵边,“啧,马屁精。”
“你!”边玉书一拳挥过去,商景明立马跳开,朝他做了个鬼脸。
边玉书恨不得冲过去和他干仗,又顾忌着前头的陛下,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商景明见死对头一如既往张牙舞爪、半点忧虑都没有的样子,从先前起就紧绷的神经不知怎么的稍稍放松了点。
走到街口的时候,边玉书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们不是要看杂耍表演,才去瓦舍消磨时间的吗?
不看啦?这就回去了?
见陛下和死对头脚步没有半点停顿,登上马车,边玉书也没好意思提。
三人回到别苑。
秦稷施然落座,婢女给三人泡好茶。
边玉书端起茶杯满足地轻呷了口茶,正要开口说话,便见旁边的商景明起身,“噗通”一声朝秦稷跪下,脑袋磕在地上,“景明失职,请公子降罪。”
这、这是怎么了?
死对头怎么突然就跪下了?
边玉书有点傻眼,头顶冒出了个大大的问号,转过头不解地看向陛下。
却见陛下正好也望过来,眯着眼,看着他眼神很是不善。
怎、怎么好象还有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