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私宅,为了方便一会儿大夫看护,秦稷让人把边玉书和商景明安置在了同一间厢房。
一人一张床,一个床头朝南,一个床头朝东。
边玉书的状态还行,秦稷罚的是竹板,打不坏,顶了天也就是一点皮肉之苦,又被照顾得很好,除了身后的伤有点痛外没别的不适。
商景明则病势汹汹,双目紧闭,浑身上下一片滚烫。
经过秦稷的首肯,虽然是秋天,仆从们在房间里提前烧起了炭火,将商景明身上血迹斑斑的衣物一件件除去,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秦稷面色未变,边玉书倒吸一口凉气。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显然秦稷罚过后,商景明还经受过一顿不留情面的毒打。
伤处没有经过处理又淋了雨、沾了泥水看起来格外可怖。
一名略知医理的小厮知节用烈酒小心地给商景明擦拭身体降温,并擦掉伤口上沾染的泥水和血迹。
沾着烈酒的棉布擦拭伤处让已经陷入昏迷的商景明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剧烈挣扎起来,被几个人一同按住手脚直到简单处理完伤口才安静下来。
他身上的伤不方便穿下裳,知节给他换上干净的衣物后搬来小几架在商景明的身后,然后在上面给他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锦被。
做完这些,福禄也带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把过脉,又仔细看过伤处,刮除腐肉、清理创面、针刺放出瘀血后,给他敷上了当归膏并凝神写了一张方子。
商景明病势沉重,大夫也不敢打包票,“煎水送服,一日三次。”
“他棍伤不轻,又风寒入体,好在年轻力壮,若是高热能退,便没有大碍,若是高热不止……”
秦稷一个眼色。
福禄会意,命人速去煎药,以重金酬谢大夫,并对大夫说,“今夜还要劳烦你亲自看顾两位公子,需要什么尽管提,一切以治愈他们为要。”
梁大夫收下丰厚的诊金,点头道,“我治杖疮还算有经验,一定尽力。”
收完诊金,梁大夫又去看边玉书,见边玉书精神头不错,心里有数。
待看过伤后,已经了然于心,从药箱中拿出一小盒膏药放在他枕边,“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抹个几天就没这么痛了,不打紧。公子是被亲长罚了吧?”
边玉书被他一个问句弄得面红耳赤,比起商景明,感觉他这点伤还让大夫特地看像小题大做一样。
上次宫里被罚,太医给他看伤时,也没这么打趣过他,而是配了膏药,细心的交代了用法。
他哪里知道,宫里的贵人,太医日日请平安脉,一点头疼脑热都是大事,被罚了板子已经算不得小题大做了。
而民间,许多人平日有个三病两痛的都舍不得请大夫。
若是受了杖刑皮开肉绽的,请大夫倒还说得过去,至于被亲长收拾的那点瘀伤,自己随便抹点药油,过些天就好了,谁会郑重其事地去请人医治?
边玉书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忙指着商景明道,“我不要紧,主要是请您看顾他,他伤得重,劳您照拂了。”
被他这么一指,趴在另一张床上的商景明竟然醒了,昏昏沉沉地掀起眼皮,还不忘用沙哑地嗓音嘲讽他,“娇气包。”
边玉书被他一句话气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扑过去掐他,好险记得刚被罚过,不敢在秦稷面前上演一出伤员互殴。
商景明习惯性地惹毛边玉书后,混沌的大脑才开始运转。
干净整洁的床榻、柔软的被褥、精心处理过的伤势,无一不在告诉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临死前的妄想。
心脏蓦地紧缩,商景明难以置信地抬头,在视线与一人交汇时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雨中为他执伞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淅成眼前年轻帝王的样子。
沉重的身体无法支撑商景明完成起身的动作,钻心的疼痛将他压在榻上无法动弹。众目睽睽之下,陛下也似乎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
商景明强打起精神,伸出手,两根手指比做走路的小人,爬上枕头边,冲着秦稷的方向手指一曲,比了个小人下跪的姿势,“谢公子救命之恩,景明永世不忘。”
一边的梁大夫看了率先笑道,“看公子这精神头,我倒是有信心多了。”
以指代跪,既没有暴露他的身份,又在身体不允许的情况下全了礼数。
该说不说,这小子病成这样了,脑子转得还挺快。
秦稷喝了口茶,“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的感谢。”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话几乎等同于暗示今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商景明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又清醒不少。恰巧药煎好了被送过来,他二话不说地喝下去。
到底是年轻又身强体健,一贴药下去,小半个时辰不到就发了汗,很快热度便退了。
秦稷看着这俩伤员,交代一句“好好养伤”,便一个都没带,只准备带着福禄和扁豆夤夜回宫。
边玉书没想到不带他,有些慌张地叫了一句“公子”。
他作为伴读,独自留在宫外养伤,怎么想都不象话。
秦稷看他一眼,“过两天派人接你。”
边玉书这才放下心。
…
雨已经停了,秦稷三人再度坐上回宫的马车。
夜色已深,按说宵禁正严,却有不少提着灯笼家仆模样的人在四处搜索着什么。
马车在宵禁设置的栅栏前一路通行,在一处栅栏边,巡夜的官兵核对过扁豆的牙牌,扁豆指了指那些家仆,“这大半夜的,他们在找什么?”
巡夜的人将牙牌还给扁豆,“说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丢了,侍郎大人写了陈条,正四处带人查找。”
旁边的士卒跟着抱怨了一句,“那家公子听说有十六七了吧,大小伙子能丢去哪,别是眠花宿柳去了没给家里报备吧?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吗?”
巡夜的人给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嘴上不把门,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