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幕被一柄素色的油纸伞屏蔽,倾泻的暴雨不再肆无忌惮地砸脸。
为他撑伞的人,穿一身玄色常服,只随意地站着,气度不加掩饰的尊贵。
商景明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看清的瞬间,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陛下……
秦稷深邃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商景明身上,不刻意平易近人,却也不高高在上地审视。
“不在家好好养着,跑出来淋雨犯夜禁,罚没挨够?”
训斥的话锥子似的刺入耳中,商景明的一颗心,倾刻间沉到谷底。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想到犯夜禁的事会直接撞在陛下手上。
他昏昏沉沉的大脑一瞬间清醒不少,带着一身狼狈,在泥水中挣扎着跪起来。一开口,声音粗粝得象是锯子锯在木有上的低鸣,“我……”
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化作“请您恕罪”四个字,被雨声吞没。
大胤犯夜禁者笞四十。
商景明不敢有侥幸心理,已经做好被交给巡夜官兵的打算,只是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一天之内斗殴加之犯夜禁,陛下对他的印象恐怕很难再扭转,他努力找寻的出路最终还是被他亲手堵死。
似乎总是这样,他越是努力想抓住的东西,越是留不住。
镜中花,水中月,风中絮,指尖沙。
秋雷如鼓,暴雨如注,那些嘈杂的雨声雷声似乎都离他远去。
商景明耳边响起阵阵尖锐的嗡鸣,一头朝下栽去之际,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倾倒的肩膀。
他吃力地掀起眼皮,昏昏沉沉地看见为他撑开一把伞的年轻帝王,伸手扶着他的肩。
“一身好武艺,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要是身体垮了,你打算怎么为朕效力,做朕的肱股之臣?”
低沉的话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轰鸣的雷雨中,传入商景明的耳中。
商景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绝望的馀灰里,死灰复燃地升起一簇雨浇不透的火苗。心脏不受控制的臌胀起来,被冰冷雨水打湿的眼框微微泛热。
情绪的激荡终于将他最后一点气力耗尽,铺天盖地的黑暗吞没了他的意识。
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不确定的念头:他大概是魔怔到出现幻觉了?
秦稷一手扶住往下栽倒的商景明,看着他绸裤上被雨晕染的血迹,对扁豆道,“送他上马车,掉头,回私宅。”
商景明不适合跟着他们回宫,需要找个地方静养。
扁豆将人从地上拎起,塞进马车,自己继续充当车夫。
福禄把秦稷送上马车后,没有跟上去,而是一躬身,“奴才去请大夫。”
等回到私宅再派人去请也行,但商景明脸色青灰,看起来状态并不好,分头行动是最快的方法,秦稷放落车帘,嘱咐一句,“雨夜难行,路滑小心。”
再大的难处,他们办好差事是应该的,何来这样带着温度的嘱咐?
福禄受宠若惊,陛下日理万机,从前很少会体恤这样的小事,于是颇为感动地道,“陛下放心,奴才一定将大夫平安带到。”
秦稷只是突然想起江既白说他不恤臣下的话才多交代了一句,听得福禄回答也没再多说什么,一挥手由他去办。
马车调转方向,沿着之前的车辙印原路返回。
边玉书虽然听从陛下的命令没有下马车,但也一直扒在马车边伸着脖子张望。
在扁豆将商景明塞进马车时,他放下旧怨,上前帮忙,将人拖进马车中。
商景明的样子太惨烈了些,被雨水、泥水浸透,脸色灰败,双眼紧闭,牙关打颤,衣摆上晕染着大片的血痕,象一只受伤的落水狗。
针锋相对这么多年,边玉书看到的商景明总是神采飞扬、前呼后拥的,何时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想起陛下说他一直让着自己,边玉书更是心情复杂,明明身手不凡,也不知道次次挑衅又让着他图的是什么,又怎么会弄成眼前这样。
边玉书伸手一探,商景明手脚冰凉,额上却滚烫如火,果然在发热,“这样下去不行。”
不尽快处理,铁打的人可能都要病垮了。
秦稷交代扁豆,“颠簸不论,加速回去。”
扁豆闻言一扬鞭,马车飞驰。
商景明昏迷,无法配合,整个身体沉得象石头。边玉书自己还是个伤号,忍着疼,费了好大劲才脱下了他的外衫和上衣,用汗巾勉强擦干商景明上半身的水。马车上没有条件,商景明身上的伤只能等回宅子再处理。
马车颠簸,边玉书的脸色白了几分,硬是忍着,一句抱怨也没有。
商景明病成这样,不能任他光着上半身,以免风寒入体,边玉书正要脱下外衫给他盖上。
秦稷却先他一步。
带着体温的外衣落在商景明身上,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一点来自衣物的温暖,商景明无意识的自发裹紧,寒颤打得没那么厉害了,秦稷半蹲下来,摸了一把他的额头。
边玉书跪直一点身体,急着扒下自己的外衫奉上,“陛下,当心风寒,龙体要紧。”
秦稷看着一轻一重两个伤员,捡起地上的汗巾伸到窗外淋湿,拧干后弯腰扔到商景明的额头上,然后坐回凳子上,接过外衫,将边玉书向前一拉,按趴在膝上,用外衫裹起来。
边玉书懵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伏在陛下的膝头被外衫裹着,憋得脸色通红。
“自己也是个伤号,消停点。”
“别等会儿一个大夫不够你俩分的。”
边玉书超小声地叫了一声“陛下”后彻底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