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话落。
那原本杀气腾腾,直奔陆知行和龙哥而来的迎亲队伍,竟然真的停顿了下来。
吹奏唢呐的纸人,放下了乐器。
抬轿的纸人,停住了脚步。
那顶不断渗出黑血的花轿,轿帘微微晃动了一下。
似乎,里面的“新娘”,默许了。
随后,整支队伍,诡异地调转了一个方向,绕开了陈教授所站的位置。
也顺带着绕开了他身后,已经目定口呆的陆知行和龙哥。
迎亲队伍走后,陈教授才缓缓直起身,戴上帽子。
他转过头,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唉,年轻人。”
“不懂规矩,是要吃大亏的。”
狂暴龙哥张大了嘴,这就……解决了?就这么几句话?
他看了看陈教授,又看了看自己那严阵以待,煞气冲天的鬼媳妇儿。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软饭硬吃”,好象也没那么厉害。
陆知行受到的冲击更大。
因为陈教授的出现,向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不是对抗,而是共存。
是在承认对方存在的前提下,用对方的规矩,来和对方打交道。
“陈……陈教授?”陆知行声音沙哑地开口。
“是我。”陈教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你身上的阴气太重了,阳火虚浮,神魂不稳。”
“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
陈教授说着,上前一步,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精准地掐在了陆知行的人中上。
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
紧接着,陈教授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干燥的泥土和香灰。
他捻起一点,不由分说地抹在了陆知行的额头、掌心和后颈处。
“摒息,凝神,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陈教授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陆知行只觉得一股冰凉泥土芬芳,顺着那几处皮肤渗入体内,将那股盘踞在脑海中的疯狂和暴戾,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眼前的血色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世界,恢复了原本的灰暗和粘稠。
虽然依旧压抑,但至少,是真实的。
【系统提示:您受到特殊手段安抚,理智值临时恢复,负面状态暂时被压制。】
危机暂时解除,那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
陆知行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昏迷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凭着本能,将怀里一直抱着的水鬼小女孩,轻轻推向了陈教授的方向。
陈教授曾s级通关过《绣花鞋》,水鬼小女孩应该不会怎么抗拒他。
陈教授稳稳地接住了陆知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水鬼小女孩却是有些畏惧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者,抱着他的裤腿,怯生生地不说话。
龙哥咽了口唾沫,从鬼新娘怀里跳下来,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教授,他……他没事吧?”
“暂时死不了。”陈教授言简意赅,“但损了根基,得找个地方好好调理一下。”
他环顾四周,提着灯笼,走向不远处一间废弃的建筑。
那是一座小小的祠堂。
在之前的海雾镇探索中,陈教授早已踩好了这个点。
祠堂的门虚掩着,推开后,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牌位,只供奉着一个用泥土捏塑的神象。
那神象,人身鱼尾,面目模糊,身上披着一层风干的鱼鳞。
正是海雾镇传说中的——海神娘娘。
“这里相对干净一些,今晚就在这歇脚吧。”
陈教授将陆知行平放在一张破旧的供桌上,然后开始了他的教程。
他先是将陆知行身上那件玄水墨绸衣小心翼翼地脱了下来。
“此乃寿衣,大凶之物。”
“取阴曹之墨,混鬼魅之血,织幽冥之绸而成。”
“活人穿之,如背负鬼魂,日夜侵蚀,折损阳寿。”
他将寿衣整齐地叠好,用一块压着香炉的砖头死死压住,似乎是在用香火气净化上面的阴气。
龙哥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
最让他惊讶的是,就连一向嚣张跋扈的鬼新娘,在面对陈教授时,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煞气,安静地站在一旁,象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对“规矩”本身的敬畏。
仿佛眼前这个老人,就是行走在世间的规矩化身。
龙哥乖巧得象个小学生,主动搬来一张凳子。
“陈教授,您坐。”
“那……那这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真象那周老板说的,没出口了?”
陈教授坐下,喝了口水。
“海雾镇,与其说是鬼域,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风水死局。”
“你们看这地势,三面环山,一面向海,本是聚财纳福的金盆照水局。”
“但百年前,镇上的人为了求财,走了偏门,在这盆底,凿穿了一个眼。”
陈教授总结着收集来的信息,用木杖在地上画着。
“这个眼,引来的不是财,是煞,是海里那东西的怨。”
“当年的大海啸,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那东西,借天时之力,一举淹没了全镇,将这里变成了它的水府。”
“如今,这镇上的每一滴水,每一缕雾,都是当年溺亡者的怨念所化。”
“你们身上的‘湿气入体’,其实就是被怨念缠身了。”
一番话,听得龙哥头皮发麻。
他这才理解了这个副本的恐怖之处。
“那……那‘龙王娶亲’又是什么?”龙哥追问道。
陈教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东西,既是龙王,也是海神。”
“娶亲,是祭祀,也是安抚。”
“百年前,他们祭祀失败,引来灭顶之灾。”
“百年后,这祭祀,怕是又要开始了……”
陈教授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龙哥身边的鬼新娘。
龙哥心里咯噔一下。
陈教授……这是几个意思?
而陆知行,是在一阵清冷的戏腔中醒来。
那声音如泣如诉,仿佛带着无尽的怨和愁,萦绕在耳边。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木桌上。
身上那件让他备受折磨的玄水墨绸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额头和手心那带着泥土气息的香灰。
理智值稳定在了70,虽然依旧处于警戒线,但至少没有了那种天旋地转的癫狂感。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宏伟而古老的戏楼之内。
却又好似不是之前他召唤小蝶时的那座戏楼。
这里的光线,要明亮得多。
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上面用血一般的朱砂写着两个大字——“百鬼”。
陈教授、狂暴龙哥和水鬼小女孩,都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八仙桌旁。
桌上,摆着几盘瓜子和一壶清茶。
只是,没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