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这座巨大的戏楼里,除了他们几个,座无虚席。
台下,坐满了各式各样的鬼。
它们,都是观众。
而台上,一个青衣身影,正水袖翻飞,唱着那曲断肠的《游园惊梦》。
正是新晋的百鬼戏班之主,小蝶。
“醒了?”陈教授察觉到动静,回过头,“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陆知行从桌上下来,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我们是怎么到这儿的?”
“是陈教授带我们来的。”龙哥压低声音,一脸的敬畏,“教授他……简直神了。”
原来,在陆知行昏迷后,陈教授判断祠堂也非久留之地。
随着“龙王祭”临近,镇上越来越危险。
唯一的安全区,只剩下小蝶的戏院。
于是他提着那盏白灯笼,带着龙哥和两个小鬼,就这么一路“走”了过来。
一路上,遇到了无数“咸肉”和巡海夜叉。
但凡是靠近的鬼怪,陈教授只是停下脚步,对着它们微微躬身,口中念叨几句“生人借道,亡魂安息”之类的古话。
那些凶神恶煞的怪物,竟然真的就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简直比龙哥的“老婆光环”还好用。
他们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戏院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手持镣铐的鬼差,本想阻拦。
龙哥当时还想让鬼新娘动手。
结果,陈教授只是上前一步,对着戏院大门,替陆知行朗声喊了一句。
“故人陆知行,依约前来听戏。”
戏院那紧闭的大门便轰然洞开。
一道清冷的戏腔,从里面悠悠传出。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只要进了这扇门,今夜,谁也动不了你们。”
小蝶,兑现了她的承诺。
陆知行听完龙哥的叙述,心中对陈教授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他看向台上,小蝶的一曲《惊梦》正好唱罢。
小蝶站在台上,那双被纽扣缝上的眼睛,看向了陆知行这一桌。
她的目光在鬼新娘和水鬼小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似乎带着一丝怜悯。
“陆公子,别来无恙。”
小蝶的声音,清冷,空灵,在偌大的戏院里回响。
“多谢小蝶姑娘出手相助。”陆知行站起身,拱手道。
“我只能保你们在戏院内平安。”小蝶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但,天亮之后,‘龙王祭’正式开始,海水倒灌,阴气弥天。”
“届时,我这小小的戏院,也护不住你们。”
众人心中一紧。
最后的庇护所,也即将失效。
“敢问姑娘,可有破解之法?”
这次开口的,是陈教授。
他站起身,对着台上的小蝶,同样行了一个标准的古礼。
小蝶的目光,转向了这位气质不凡的老者。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什么。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破解之法……有,也没有。”
小蝶抬起水袖,指向戏台后方,一栋被无数铁链和符咒封锁的,漆黑的三层小楼。
“那里,是‘镇海楼’。”
“楼里,锁着当年那场大海啸的源头。”
“若你们有本事,能解开那里的封印,让里面的东西重见天日。”
“或许,就能让这滔天的怨气平息一二,海水自会退去。”
小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
“代价是,你们可能会释放出……比这满城的海煞,更恐怖百倍的东西。”
陆知行的目光顺着小蝶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座楼隐藏在戏台的阴影之中,通体漆黑,象是用某种被海水浸泡了千年的沉船木搭建而成。
楼外,缠绕着手臂粗细的巨大铁链,上面贴满了早已褪色发黄的符纸。
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一股古老、阴森,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恐怖气息。
楼里锁着的,就是海啸的源头。
解开封印,有可能让海水退去,获得一线生机。
但也有可能,释放出比海煞更恐怖的东西。
这,是一个典型的电车难题。
一个由游戏设计师精心布置的,充满了恶意和诱惑的陷阱。
“那楼里,锁着的到底是什么?”陆知行沉声问道。
小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百年前,海雾镇的镇民,为了求所谓的‘龙王’赐福,从一个外乡道士手里,求来了一件‘镇海之宝’,供奉在了那座楼里。”
“他们以为能镇住海眼,永保风平浪静,财源广进。”
“结果,那东西非但没能镇海,反而激怒了海里的东西,引来了灭顶之灾。”
“大海啸之后,陈家先祖,也就是建造这座戏院的人,联合了几位幸存的方士,拼尽最后的力量,将那座楼彻底封印了起来。”
“从那以后,再也无人能靠近。”
小蝶的声音,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
台下的鬼观众们,依旧痴痴地看着戏台,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它们,只是这场悲剧的背景板。
台上唱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台下坐着自己的累累白骨。
何其讽刺。
陆知行陷入了沉思。
外乡道士,镇海之宝,激怒龙王,陈家先祖封印……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中飞速组合。
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成型。
或许,所谓的“镇海之宝”,根本就不是什么宝物。
而是一个引子。
一个用来激怒,或者说“钓”出海里那个东西的诱饵!
“陈教授,您怎么看?”陆知行转向了元芳。
陈教授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深邃。
“小蝶姑娘所言,与老夫的推测,不谋而合。”
“风水之道,讲究一个平衡。”
“海雾镇的金盆照水局,本是天成。”
“强行在盆底凿眼,又用外力去镇,乃是大忌。”
“这无异于在一条沉睡的恶龙头上动土,不惹怒它才怪。”
“至于那镇海楼……”陈教授的目光也投向了那座不祥的黑楼,“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祸起此楼,那生机,也必在此楼。”
“只是,这其中的风险,难以估量。”
他的话,等于肯定了陆知行的想法。
去镇海楼,是唯一的出路。
但怎么去,去了之后怎么做,又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我们没有选择了。”陆知行做出了决断。
“天亮之后,这里不再安全。”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龙哥闻言,也攥紧了拳头。
“干了!教主,你说怎么干,我听你的!”
他现在对陆知行和陈教授,是百分之百的信服。
自己有几斤几两,龙哥还是很清楚的!
就在众人下定决心之时。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猛地从戏院之外,遥远的海边传来。
那声音,暴戾,愤怒,饥饿,震得整个戏院剧烈晃动,桌上的茶杯被震得东倒西歪。
“怎么回事?”龙哥惊道,“不是说天亮之后才开始吗?”
小蝶脸色骤变。
她望向戏院大门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慌。
“不好……龙王祭,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