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象是谁打翻了一砚浓墨,把整个河西镇都浸透了。
星星倒是出奇地亮,一颗颗钉在漆黑的天鹅绒上,冷眼看着底下这片沉睡的土地。
林家小院的灯早就熄了,只有东屋窗纸上,还映着豆大的一点光,晃晃悠悠的,象是谁捏着盏油灯在屋里踱步。
确实是林天。
他没点油灯,手里捏着的是从系统里兑出来的夜明珠——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不刺眼,刚好照亮桌前一小片地方。
桌上摊着本帐册模样的东西,淡蓝色的光幕在虚空里浮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目。
【宿主:林天】
【当前躺平点:30900】
【月度免费召唤次数:1】
【商城物品:……】
林天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不紧不慢,象是庙里和尚敲木鱼。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光影里显得有点捉摸不定。
“三万零九百……”
他喃喃自语,目光在召唤里的召唤卷那一栏停了停,
“倒是够挥霍一把。”
外头忽然传来扑簌簌一阵响,象是有什么东西从房顶上滑下去了。
接着就是敖小黑压低了嗓门的咒骂:“他娘的,这破瓦片……嘶,摔死本尊了……”
然后是石瑶带着笑意的轻声提醒:“小黑,小声些,主人在屋里。”
“知道知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天笑了笑,收回目光,心念一动。
淡蓝色光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消耗5000躺平点,购买中级召唤卷x10】
【剩馀躺平点:25900】
十张泛着青铜色光泽、巴掌大小的卷轴虚影,依次在系统空间里浮现,排成一列,散发着淡淡的能量波动。
中级召唤卷,五百点一张,能召唤黄金到黑金级别的人物或物品,性价比最高——这是林天琢磨了十年得出的结论。
“十连抽啊……”
他搓了搓手,眼睛里闪过一点孩子气的兴奋,像小时候过年拆红包前的那种期待,
“系统,十张中级,全用了。”
【指令确认。
光幕上,十张卷轴的虚影同时亮起,青铜色的光芒流转,越来越盛,最后化作十道颜色各异的光流,冲进一个旋转的旋涡里。
那旋涡象是深不见底,光流没入其中,连点涟漪都没溅起来。
林天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静得能听见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一声比一声低,象是也要睡着了。
然后——
【召唤完成。获得奖励……已存放至系统空间。】
林天愣了愣,随即失笑:“得,还是这德行。”
他摇摇头,点开系统空间。
里面多了十个图标,排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眉毛先是挑了挑,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个实在憋不住的笑,眼睛都眯起来了。
“有点意思……”他低声嘀咕,
“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
他没细看,只是把其中三个图标单独拎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又瞥了眼剩下的月度免费召唤次数,顺手也用了。
这次更简单,光一闪,空间里多了个灰扑扑的书籍图标。
【获得:抽纸两卷(白银级)】
林天眼角抽了抽,把它扒拉到角落,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夜明珠的光柔柔地罩着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眼神却深了些,像秋日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立刻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院子里,葡萄架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架子下,敖小黑变回人形,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竹椅上,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石瑶屋里灯也熄了,安静得很。
更远处,整个河西镇都沉浸在梦里。
只有镇中央那棵古树,在夜色里象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脚下那口不知深浅的老井。
林天看了很久,才轻轻关上窗。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剩下的,就看路怎么走了。”
他吹熄了夜明珠,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星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
他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在黑暗里模糊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闭上眼。
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挂着。
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
第二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把日头捂得严严实实。
风倒是不大,贴着地皮溜,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没精打采的。
学堂比往日里热闹。
不光孩子来了,好些家长也来了,聚在院子外头,三三两两地说话,脸上表情各异。
有期待的,有担忧的,有羡慕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林夫子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学堂门口,手里拿着本名册,正温和地对围过来的家长们说着什么。
“……青阳书院那边已经回了信,山长看在往日情分上,答应收录五人。”
林夫子的声音不高,但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白鹿书院路途遥远,考核也严,须得到了郡城,再参添加门试。至于最后能去哪个,去哪儿,还得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和各位家长的意思。”
“夫子,那束修……”有家长小声问。
“青阳书院一年二十两,包食宿。白鹿书院贵些,具体要看考核结果,但最低不会低于五十两。”
林夫子答道。
院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二十两,五十两!
这对河西镇大多数人家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张猎户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寡妇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李老爷倒是一脸淡然,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五十两对他家来说,不算什么。
赵德昌也来了,穿着体面的绸缎长袍,站在人群外,背着手,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学堂里的赵明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峰和张开、刘小虎凑在一起,三个小子都有点蔫。
昨晚回家一说,张猎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句再想想。
刘寡妇直接掉了眼泪,说家里就他们娘俩,小虎走了她怎么办。
林家倒是痛快,林天笑眯眯地说想去就去,可林峰自己心里却象塞了团乱麻。
“我娘……我娘说不行。”
刘小虎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她说我要走了,她一个人……害怕。”
张开闷声道:“我爹没说不行,可我知道,家里没钱。”
林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能想去就去的自己,好象有点……不太懂事。
“林峰。”
林夫子点到了他的名字。
林峰连忙走过去。
“你父亲昨日找过我。”
林夫子看着他,眼神温和,
“他说尊重你的选择。你若想去,束修之事,不必担忧。”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羡慕的惊叹。
林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这么大方。
林峰脸有点热,点了点头:“谢夫子。我……我再想想。”
“不急。”林夫子笑了笑,继续点名。
最后,确定有意向且家里能勉强支撑的,只有五个:林峰、张开(张猎户最终咬牙点了头)、李芊芊(李老爷大力支持)、赵明轩(赵德昌早准备好了银子),还有……陈静安。
陈静安是林夫子亲自去陈家说的。
陈老哥夫妇一开始也是百般不愿,但林夫子不知说了什么,老两口最终红着眼圈点了头。
此刻陈静安安静地站在角落里,还是那副空茫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既然人选定了,那便尽早动身。”
林夫子合上名册,
“青阳书院开课在即,路上还需时日。两日后的辰时,就在学堂门口集合,由我一位师弟带队出发。”
“两日后?”
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这么急?”
有家长也问。
“路上要走十多日日,到了郡城还需安顿,时间并不宽裕。”
林夫子解释道,
“早去早好。”
他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带什么衣物,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书院要守规矩等等。
家长们听着,有的认真记下,有的心不在焉,各有各的心思。
散了学,孩子们各回各家。脚步都比往日沉重。
林峰慢吞吞地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两日后这三个字。
两天,就两天了?
他还没跟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告别,还没……
“峰哥!”刘小虎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红红的,
“我……我去不了了。我娘她……”
林峰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小虎。在家好好陪你娘,帮着干活。等我们回来了,给你讲外面的故事。”
“恩!”
刘小虎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你们……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肯定回来。”
林峰笑着说,心里却忽然有点发酸。
张开也走过来,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爹最终还是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了,说是男人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
可张开知道,那几乎是家里全部积蓄了。
三个小伙伴在镇口的槐树下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又好象什么都没说。
最后分开时,太阳已经从云层里挣扎出来一点,投下几缕稀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明暗暗的。
林峰回到家时,院子里飘出一股奇特的药香,不浓,淡淡的,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石瑶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清脆。
敖小黑居然没躺尸,蹲在井边,正在洗一堆看起来象是草根树皮的东西,嘴里还哼哼唧唧地抱怨:“……这苦艾草也太老了,根须都硬了……本尊当年在龙谷,吃的可都是百年份的……”
“别叨叨了,快洗。”
石瑶头也不回地说。
林天还是躺在摇椅上,闭着眼,象是睡着了。
但林峰走近时,他却忽然开口:“回来了?”
“恩。”林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父亲,
“爹,夫子说……两日后就走。”
“知道了。”林天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怎么,舍不得?”
林峰老实点头:“有点。”
“正常。”
林天笑了笑,
“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当年你爹我……咳,反正啊,出去走走是好事。见了世面,才知道家好。”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林峰:“喏,拿着。”
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略大一圈,通体玉白色,温润细腻,在秋日稀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样式也简单,就是个平安扣的样式,中间一个圆孔,穿了条普通的红绳。
林峰接过,入手微温,触感极好。
他翻来复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就是觉得挺好看。
“贴身戴着,不准解下来,洗澡睡觉都戴着。”
林天叮嘱道,
“这是咱家祖传的,能保平安。记住了啊,人在玉在,玉没了,腿打断。”
最后一句话说得凶巴巴的,但眼里却带着笑。
林峰赶紧把红绳套在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的,很舒服。
“记住了,爹。”
“还有这个。”
林天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拇指大小,塞着红布塞子,
“拿着,路上要是饿了,或者累了,就吃一颗。”
林峰接过,拔开塞子,里面是几颗黄豆大小、圆滚滚的淡金色药丸,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有点象桂花糖。
“糖豆?”他问。
“对,糖豆。”
林天面不改色,
“你瑶姨特意给你做的,路上解馋。省着点吃啊,就这几颗。”
林峰不疑有他,小心地塞好瓶子,揣进怀里。
“谢谢爹,谢谢瑶姨。”
“谢啥。”
林天摆摆手,又从摇椅底下摸出本薄薄的、页面泛黄的小册子,封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破空拳》。
“这个也拿着。”
他把册子塞给林峰,
“也是祖传的,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拳法。路上没事翻翻,照着练练,强身健体。别弄丢了啊,很珍贵的。”
林峰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是些简单的人形图案和文本说明,确实象是基础拳法。他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好好保管,好好练!”
“行了,去帮你瑶姨烧火吧。”
林天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得忙呢。”
林峰哎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躺在摇椅上,面容平静,象是又睡着了。
秋日的阳光通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林峰忽然觉得,爹好象……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掀开帘子进了厨房。
院子里,林天睁开眼,看着儿子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一闪即逝。
“三次……”他低声自语,象是说给自己听,
“应该够了吧。”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