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药香终于散了。
石瑶把最后一点药渣埋进菜地边上,又仔细踩实了土,这才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月光清冷冷的,照在她脸上,平日里温婉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今
晚的饭食格外丰盛:红烧肉油亮亮地堆了满满一碗,清蒸鱼撒着翠绿的葱花,炒青菜碧油油的,还有一大盆箩卜排骨汤,汤色奶白,热气腾腾。
林峰帮着摆好碗筷,看着满桌子菜,有点不好意思:“瑶姨,做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带着路上吃。”
石瑶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依旧温柔,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吃食上别委屈了自己。”
林天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小酒坛子,坛口用红布塞着。
“今儿高兴,喝点。”
敖小黑早就坐在桌边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烧肉,喉结上下滚动,听到喝点!,立刻举手:“给我也满上!”
“你喝什么喝,”
林天拍开他的手,
“吃饭。”
一家人(加之敖小黑这个编外人员)围坐下来。
林天给自己倒了小半碗酒,是镇上的土烧,味道冲,但够劲。
他抿了一口,咂咂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林峰碗里:“多吃点,明天开始,可就吃不上你瑶姨的手艺了。”
林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香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
可吃着吃着,鼻尖却有点发酸。
“爹,”
他抬起头,看着林天,
“我走了,你……你跟瑶姨,还有小黑叔,在家好好的。”
“我们能有什么不好?”
林天笑了笑,又给他夹了块鱼,“吃你的。”
敖小黑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放……放心,有本尊在,没人敢欺负你爹!”
石瑶也柔声道:“峰儿,出门在外,自己多小心。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跟人逞强。遇事……多听听张开和夫子那位师弟的。”
“知道了,瑶姨。”
林峰重重点头。
这顿饭吃了很久。
林天和敖小黑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石瑶不时给林峰夹菜,说些路上要注意的琐事。
烛光摇曳,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的,象是要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些。
吃完饭,石瑶收拾碗筷,林天把林峰叫到里屋。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
林天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都是半新不旧的棉布,但浆洗得干净,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这些带着,换着穿。”
林天把衣裳拿出来,一件件抖开,又仔细折好,放进一个青布包袱里,
“外头不比家里,别穿得太扎眼。干净暖和就行。”
他又拿出个小布囊,沉甸甸的,递给林峰:“这里面是二十两碎银子,还有几百文铜钱。银子贴身藏好,别露白。铜钱路上零花。该花的花,别省着,但也别乱花。”
林峰接过布囊,入手沉甸甸的。
二十两银子,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攥紧了布囊,喉头有点哽:“爹……”
“还有这个,”
林天象是没看见他的表情,又从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收好了。等你们走到离这儿五十里左右的元阳县,找个叫风月驿站的地方,到了那儿,把这纸条给掌柜的看,就说找青龙大伯。他看了纸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青龙大伯?”
林峰展开纸条,上面就俩字——林峰。
字迹歪歪扭扭的,象是随手写的。
“对,你爹我早年在外头跑江湖,认识的旧识,在元阳县那边有点门路。”
林天面不改色地胡诌,
“你们一群孩子出门,总得有个大人照应。他见了你,会安排好后面的事。记住,到了驿站再找人,早了晚了都不行。”
林峰虽然觉得“青龙大伯”这名字有点怪,但父亲的话他一向是信的。
他把纸条小心折好,和银子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林天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下来,
“峰儿,爹知道你是头一回出远门,心里没底。但男孩子嘛,总得有这么一遭。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好人,也有坏人。有热闹,也有冷清。多听,多看,多琢磨,少说话,别强出头。遇事不怕,想想爹平时怎么教你的。”
林峰用力点头:“我记住了,爹。”
“记住就好。”林天笑了笑,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隐去,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收拾。”
林峰回到自己屋里,却没有立刻睡下。
他坐在床边,把父亲给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玉佩温润地贴在胸口。
小瓷瓶里的“糖豆”散发出清甜的香。《破空拳》的册子纸张泛黄,墨迹深深。
装着银钱的布囊沉甸甸的。那张写着“林峰”的纸条平平无奇……
每一样,都象是父亲把平日里懒洋洋外表下藏着的、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一点点摊开在他面前。
他忽然觉得,爹好象……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准备好了。
这种被妥帖保护着的感觉,让他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发胀。
他把东西仔细收好,吹熄了灯,躺上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似的白。
院子里很静,偶尔能听到父亲和瑶姨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敖小黑哼哼唧唧的梦话。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夫子说的外面的世界,一会儿是张开沉默的脸,一会儿是刘小虎红红的眼圈,一会儿又是赵明轩那副倨傲的样子……
最后,都化成了父亲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说“去吧,想去就去”的样子。
林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石瑶新换的,晒得蓬松柔软,有阳光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
——
院子里,林天和石瑶还坐在葡萄架下。
夜已经深了,露水下来,空气湿漉漉的。
敖小黑变回了迷你黑龙形态,盘在石瑶膝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眼睛半眯,象是睡了,又象在听。
“都安排妥了?”
石瑶轻声问,手里拿着件林峰的旧褂子,就着月光,细细地缝补袖口一个不起眼的豁口。
“恩。”
林天靠在摇椅上,望着星空,
“青龙会在元阳县接应,后面去青阳郡的路,他会安排好。到了郡城,青阳书院那边有夫子打点,问题不大。”
青龙是他前晚召唤得到的黄金级人物,锦衣卫世界里的青龙,实力大宗师巅峰。
“那白鹿书院……”
“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林天淡淡道,“能进最好,进不去,青阳书院也够了。重要的是离开河西镇,走出去。”
石瑶停了针,抬头看他:“公子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准备。”
林天打断她,声音平静,
“树大招风。不良人,魂殿,还有河西镇……太显眼了,巡天司里,总有鼻子灵的狗。”
他顿了顿,看向石瑶膝上的敖小黑:“小黑,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敖小黑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吐出一小团黑雾。
黑雾散去,掌心多了三片巴掌大小、漆黑如墨、边缘泛着暗金色纹路的鳞片。
“喏,本尊当年偶然获得的小鳞片,应该是一种鱼鳞。”
他最爱收集奇奇怪怪的东西。
“炼化过了,戴在身上,能挡一次致命伤——仅限于大宗师8重以下啊。再高的,我可没辄。”
林天接过鳞片,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如铁,隐隐有流光发散。
他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递给石瑶一片:“这片你收着。”
石瑶接过,没多问,仔细收进怀里。
“剩下两片,”
林天看着手里的鳞片,
“一片给静安那孩子。他体质特殊,更容易招惹东西。另一片……”
他沉吟片刻:“给赵家那小子吧。”
石瑶和敖小黑都愣了一下。
“给他?”
敖小黑瞪大眼,
“那小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鼻孔朝天,跟峰小子还不对付,给他干嘛?”
“正因为不对付,才要给他。”
林天笑了笑,笑容有点冷,
“赵德昌在打什么主意,我清楚。他想让赵明轩踏上修行路,将来光耀门楣。这没错。但赵明轩心性不稳,妒忌心重,若在外头得了势,第一个要压的,就是峰儿他们。”
他摩挲着鳞片:“给他这片鳞片,一是以防万一,峰儿他们若真遇到避不开的危险,他能挡一下。二是……给他点甜头,也给他栓根绳子。让他知道,他赵家那点算计,有人看在眼里。该伸手的时候伸手,不该伸手的时候,把手缩回去。”
石瑶明白了,轻轻点头:“还是主公考虑周全。”
敖小黑撇撇嘴:“弯弯绕绕的,麻烦。要我说,谁不老实,一口龙息喷过去,清净。”
“那是你。”
林天把鳞片收好,
“咱们现在,得讲规矩。至少在孩子们面前,得讲。”
他又看向石瑶:“峰儿身上那枚玉佩,你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石瑶点头,
“里面含公子的三次全力一击,会在峰儿面临生死危机时自动触发”
她说得轻描淡写,象是在说晚饭加了勺盐。
林天满意地点点头:“那瓶洗髓丹呢?”
“按公子吩咐,外层裹了糖衣,加了桂花蜜,闻着像糖豆。一共九颗,每隔三日服一颗,药力温和,不会引人注意。等到了青阳书院,药力也该吸收得差不多了,资质能提升三成左右。”
石瑶顿了顿,
“《破空拳》也改过了,”
石瑶继续汇报,“表面是基础拳法,实际里面藏了行气法门。峰儿照着练,强身健体的同时,能不知不觉打下炼体根基。等时机成熟,再传他后续功法,水到渠成。”
“很好。”
林天舒了口气,靠在摇椅上,闭上了眼,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葡萄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石瑶缝好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褂子叠好,放在膝上。
她低头看着膝上睡得打小呼噜的敖小黑,又抬头看看闭目养神的林天,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温柔和担忧。
“石瑶”
林天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了?”
石瑶摇摇头:“公子是为峰儿好。”
“是啊,为他好。”
林天睁开眼,望着星空,眼神有些飘忽,
“可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么事事替他安排好了,到底是帮他,还是……捆住了他?”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可没办法啊。当爹的,就这么点出息。明明知道该放手让他飞,可总忍不住想,外头风大,给他翅膀底下多垫点羽毛,飞起来稳当些。”
石瑶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次送他出去,是……让他自己看看这个世界。也是让他接触修行”林天缓缓道,
“河西镇太小了,小到让他以为,天下就是摸鱼爬树,就是一群小伙伴打打闹闹。他得去看看,世界不只是这样。有繁华,也有险恶。有善意,也有算计。他得学会自己判断,自己走路。”
他坐起身,看着石瑶:“所以啊,我给了他玉佩,给了丹药,给了拳法,安排了青龙接应……可这些东西,是拐杖,不是腿。路,还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摔了,疼了,自己爬起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后头看着,别让他摔进爬不出来的坑里。”
石瑶重重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
林天重新躺回去,语气轻松了些,“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石瑶起身,抱着敖小黑回了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天还躺在摇椅上,闭着眼,象是睡着了。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了层银边。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下林天一个人。
他睁开眼,望着满天星斗,许久,才低声说了句:
“小子,能走多远……”
“看你自己了。”
声音散在夜风里,轻得象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