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河西镇学堂的小院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树荫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这是平日里孩子们课间休息的地方。
林夫子今天没有在屋里讲课,而是把孩子们带到了院子里,坐在石凳上,讲《论语》里“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一句。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像秋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水。
“……所以,圣人并非不让子弟远游,而是说,远游需有方向,需有准备,需让父母安心。”
林夫子放下书卷,目光扫过坐在下面的十几个孩子,
“你们之中,最大的已经十四,最小的有六岁了。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要去哪里?”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茫然。
他们生在河西镇,长在河西镇,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后山那片老林子,或者镇子东头那条小河的上游。
将来?将来大概就是像父辈一样,种田、打猎、做小生意,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
“我……我想跟我爹一样,当猎户。”张开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
“我想开个铺子,卖好吃的。”
刘小虎眼睛亮晶晶的,
“像悦来居那样,天天有好多人来吃饭!”
李芊芊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学好多好多字,以后帮我爹看帐本。”
赵明轩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
他心里想的,自然是踏上修行路,成为人上人,但这些,没必要跟这群泥腿子说。
林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还没想好。可能……就待在镇上吧?帮我爹种种菜,也挺好。”
林夫子听着孩子们的回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有些深邃。
等孩子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道:“你们的志向,都很好。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河西镇之外,是什么样子?”
孩子们都抬起头,看着他。
“河西镇往北三百里,是青阳郡城。城里有比悦来居大十倍的酒楼,有能坐下几百人的戏院,有藏书万卷的书院,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学子、艺人。”
林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
“再往北,是中庭,是此界最繁华、最富庶、人才最鼎盛之地。那里有直入云宵的楼阁,有日行千里的飞舟,有汇聚天下英才的学府,有能决定王朝兴衰的宗门。”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连赵明轩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世界很大,河西镇很小。”
林夫子轻声道,
“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若是固守一隅,眼界便只有井口那么大。若是走出去,看到的,便是整片天空。”
他顿了顿,看向林峰、张开、刘小虎、李芊芊,最后目光在赵明轩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们几个,是学堂里年纪最大、也最聪慧的孩子。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的书院,读几年书,见见世面?”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去外面的书院读书?
这对河西镇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镇上的孩子,能在学堂识几个字、会算帐,就已经是有出息了。
去郡城、甚至去中庭的书院读书?那是大户人家、官宦子弟才敢想的事。
林峰愣住了,张开皱起了眉,刘小虎张大了嘴,李芊芊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心动,又有些害怕。
赵明轩则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激动——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离开河西镇,去更好的地方,接触更广阔的世界,为将来踏入修行路做准备!
林夫子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温声道:“当然,此事不急,也不强求。我只是提个建议。青阳郡的青阳书院,是方圆千里内最好的书院,山长与我有些旧谊。中庭北边的白鹿书院,更是天下闻名的学府,虽难进,但若真有意,也可一试。”
他看向孩子们:“你们回去,可与父母商量商量。若是愿意,我自会写信举荐。若是不愿,也无妨,在镇上一样可以读书明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的课就到这儿。散了吧。”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起身,行礼,离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恍惚和思索。
林峰和张开、刘小虎一起往外走,三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走到学堂门口,正好碰上迎面走来的赵明轩。
赵明轩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没说话,径直走了。
“他肯定想去。”
刘小虎小声嘀咕。
“去就去呗。”林峰耸耸肩,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峰哥,”
刘小虎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你想去吗?”
林峰脚步顿住了。
他想去吗?
说不想,那是假的。
刚才林夫子描述的那些画面——大城、酒楼、戏院、书院、飞舟……象一幅绚丽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充满了新奇和诱惑。
可……
他想起河西镇,想起家里的小院,想起爹懒洋洋躺在摇椅上的样子,想起瑶姨温柔的笑容,想起小黑叔带着他满山跑的畅快,想起河边摸鱼、树上摘果、和小伙伴们嬉笑打闹的每一天。
这里的一切,那么熟悉,那么温暖,那么……让他舍不得。
“我不知道。”
林峰老实说,
“得回去问我爹。”
张开点点头:“我也得问问我爹。”
刘小虎苦着脸:“我娘肯定不同意……家里就我们娘俩,我走了,谁帮她干活啊?”
三个小伙伴在学堂门口分手,各怀心事地往家走。
林峰走得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林夫子说的外面的世界,一会儿是家里温暖的灯光,一会儿是赵明轩那张倨傲的脸,一会儿又是陈静安安静坐在门坎上的样子。
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
陈静安果然又坐在自家门坎上,双手抱膝,望着天空发呆。
看到林峰,他缓缓转过头,眼神空茫依旧。
“静安。”
林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夫子今天说,让我们去外面的书院读书。”
陈静安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你想去吗?”林峰问。
陈静安摇了摇头。
“为什么?”
陈静安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这里,安静。”
林峰愣了愣,忽然想起,静安好象一直说外面吵。
以前他觉得是静安太内向,不喜欢人多。
可现在,看着静安那双空茫却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也许静安说的“吵”,不是声音的吵,而是……别的什么。
“可是,出去读书,能学到更多东西,见到更多人。”
林峰试图解释,
“夫子说,男孩子应该出去闯闯。”
陈静安又摇了摇头,这次,他说了一句让林峰更摸不着头脑的话: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说完,他不再看林峰,重新望向天空。那眼神,空茫得让人心慌。
林峰坐在他身边,看着远处袅袅的炊烟,心里那种乱糟糟的感觉,更重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家走。
回家,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石瑶正在厨房里忙活。
林天还是老样子,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蒲扇,半眯着眼,象是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儿子,笑了笑:“回来了?洗手吃饭。”
“爹。”
林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今天夫子说,让我们去外面的书院读书。”
“哦?”林天手里的蒲扇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哪个书院?”
“青阳郡的青阳书院,还有中庭北边的白鹿书院。”
林峰把夫子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爹,你说……我能去吗?”
林天没立刻回答,只是放下蒲扇,坐直了身子,看着儿子:“你想去吗?”
林峰尤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外面好象很好玩,能见到好多没见过的东西。可是……我又舍不得家里,舍不得张开、小虎他们,舍不得镇上。”
他说得很乱,但林天听懂了。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傻小子,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爹又不是养不起你。”
“可是夫子说,男孩子应该出去闯闯……”林峰小声道。
“夫子说得对。”
林天点点头,
“男孩子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但什么时候出去,去哪里,去多久,得你自己想清楚,也得看缘分。”
他看着儿子,眼神温和:“峰儿,爹问你,如果你去外面的书院读书,是为了什么?”
林峰想了想:“为了……学更多东西?见更多世面?”
“然后呢?”
“然后……”
林峰卡壳了。然后怎么样?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如果你只是为了出去看看,那等过两年,爹带你去游历,一样能看。”
林天缓缓道,“如果你是为了学本事,那得想清楚,你想学什么本事?是读书考功名?是学武强身?还是学一门手艺,将来安身立命?”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有些迷茫的眼睛,笑了笑:“不过你还小,现在想不清楚也正常。这样吧,这事儿不急。你先跟张开、小虎他们商量商量,看看他们怎么想。若是你们都想去,爹支持。若是不想,就留在镇上,爹一样能教你。”
林峰听着父亲温和的话语,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平复了下来。他重重点头:“恩!我听爹的!”
“好了,洗手吃饭。”
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瑶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
林峰跳起来,欢快地跑向厨房。
林天坐在摇椅上,看着儿子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深邃。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晚风起了,带着凉意,吹得葡萄叶沙沙作响。
河西镇,平和,安宁。
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林天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像秋风吹过原野,看似温柔,却已悄然卷起第一片落叶。
朝着既定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飘去。
他重新拿起蒲扇,轻轻摇动。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