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河西镇还沉浸在最后一抹夜色里,青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轻响。
早起挑水的汉子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转眼又散了。
林天比往常起得早了些。
他披了件外衣,推开屋门,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秋晨的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特有的清甜味。
院子里那几垄被灵植培养液滋养得过分的蔬菜,叶片上挂满了露珠,在熹微的晨光里闪闪发亮,绿得有些晃眼。
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石瑶在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进晨雾里,分不清彼此。
林峰的屋里还静悄悄的,这小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自己醒的。
林天走到井边,打了桶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最后一点睡意也消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天空正从深蓝一点点褪成淡青,云层边缘染上了一抹极淡的金红。
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袁天罡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玄色劲装,戴着铁面具,身上带着秋夜赶路的凉意。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象一片影子飘进了院子。
林天没回头,依旧看着天边,随口道:“回来了?喝口水不?井水刚打上来,凉快。”
袁天罡走到他身边,沉默了片刻,才道:“公子。”
“恩。”林天应了一声,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吃亏吧?”
“没有。”
“那就好。”
林天从井边拎起刚才打水的木桶,又拿了个葫芦瓢,舀了半瓢水,递给袁天罡,
“润润嗓子。大老远跑一趟,累了吧?”
袁天罡接过瓢,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林天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神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林天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象在看一个刚出差回来的伙计。
“见到人了?”林天问。
“见到了。”
“聊得怎么样?”
“……尚可。”
“尚可就好。”
林天点点头,又转身看向天边。
那抹金红已经扩散开来,染红了小半边天空,太阳快要出来了。
“是那个秃……呃,是达摩祖师吧?”
袁天罡握着瓢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公子如何得知?”
“猜的。”
林天笑了笑,
“能让你大半夜跑那么远,又能让你平安回来,还愿意跟你聊天的,这天下没几个。佛门那三位,道祖不管事,儒圣只教书,剩下的,不就只有那个整天念叨巡天平衡的和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莹白的“菩提心印”,递给林天。
林天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晨光照了照,咂咂嘴:“啧,好东西啊。佛门本命佛力凝练的,能屏蔽天机,遮掩气息。那老和尚倒是大方。”
他看向袁天罡:“他跟你说了什么?”
袁天罡把昨夜戈壁庭院里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重点,只是平铺直叙,象在汇报工作。
林天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当听到巡天司已经注意到了不良人和魂殿、河西镇的秘密瞒不了多久、有人比老衲更激进这几句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等袁天罡说完,林天把玩着那枚“菩提心印”,许久没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终于从山后跳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洒满小院,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
厨房里传来粥米滚开的咕嘟声,石瑶开始炒菜了,油锅刺啦作响,香气飘了出来。
“粥快好了,留下吃点?”林天忽然问。
袁天罡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属下……”
“别属下不属下的,就一顿早饭。”
林天摆摆手,朝厨房走去,
“石瑶,多添双筷子,大帅回来了。”
“哎,好。”石瑶温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袁天罡站在原地,看着林天走进厨房的背影,握了握拳,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早饭很简单。
白米粥,自家腌的咸菜,石瑶烙的葱油饼,还有一碟昨晚剩下的炸虾饼。
林峰被林天从被窝里挖出来,睡眼惺忪地坐在桌边,看到袁天罡,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喊了声:“帅伯伯早。”
林峰小时候也是见过的,中间还回来好几次,不过就只知道大帅带着个面具。
“早。”袁天罡应了一声,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些。
四个人围坐在小方桌边,开始吃早饭。林峰饿坏了,埋头猛吃。
石瑶小口喝着粥,不时给林峰夹菜。
林天则慢条斯理地咬着葱油饼,偶尔和袁天罡说两句话。
说的都是些家常。
“中庭那边天气怎么样?比这儿凉吧?”
“恩。”
“温韬那小子最近在干嘛?还在倒腾他的罗盘?”
“在查一处上古遗迹。”
“镜心魔呢?没又去戏班子客串吧?”
“……没有。”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寻常的对话里吃完了。
林峰吃饱喝足,精神了,背上书包准备去学堂,临走前还从盘子里顺走了最后半张葱油饼,说是课间饿了吃。
石瑶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院子里又只剩下林天和袁天罡。
林天泡了壶粗茶,给袁天罡也倒了一杯,两人坐在葡萄架下,看着晨光通过藤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老和尚的意思,我明白了。”
林天喝了口茶,缓缓道,
“巡天司是三位祖师创立的,但管事的就他一个。千年下来,他自己也累了,也迷茫了,也想找条新路。所以,他对咱们这些变量,态度暧昧——既想看看我们能走多远,又不敢明着帮我们,怕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笑了笑:“这菩提心印,说是保命符,其实也是个试探。他想看看,咱们拿了这东西,会怎么用。是用来自保,还是用来搞事。”
袁天罡点点头:“属下也是如此想。”
“至于巡天司内部有激进派……”
林天摸着下巴,
“这倒是有点麻烦。达摩还能讲讲道理,那些觉得清除变量是天经地义的家伙,可就不好说话了。”
他看向袁天罡:“你觉得,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袁天罡沉吟片刻:“多则三年,少则……。”
林天眯起眼,看着葡萄架上最后一串青葡萄,“挺紧的。”
但他脸上,却没什么紧张的神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意味。
“大帅,”林天忽然道,
“你觉得,咱们是变量吗?”
袁天罡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达摩说,咱们是变量,是可能破坏平衡的不稳定因素。”林天笑了笑,
“可我觉得,咱们不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咱们只是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你带着不良人,是想为主公我办事。云中君建魂殿,是想在北玄站稳脚跟。我待在河西镇,是想把林峰平平安安养大。咱们谁也没想破坏什么平衡,谁也没想跟谁过不去。”
“可咱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打破了平衡。”袁天罡沉声道。
“那又怎样?”
林天放下茶杯,目光平静,
“平衡是谁定的?是三位祖师?还是天道?如果是天道,那它为什么允许咱们存在?如果是三位祖师……他们凭什么决定亿万众生的命运?”
他站起身,走到葡萄架边缘,看着院子里那几垄绿油油的菜:“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达摩觉得巡天司维护平衡是对的,可巡天司清除的那些变量里,有多少是无辜的?有多少是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天才?他们被清除,真的是为了天地好,还是为了……某些人的心安?”
他转过身,看向袁天罡:“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达摩愿意给个机会,咱们就接着。巡天司要来,咱们就准备着。但有一点——”
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剑,寒光凛凛。
“谁也别想动河西镇,……。”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袁天罡站起身,单膝跪地:“属下誓死守护公子与少主!”
“起来起来,说了多少次了,别动不动就跪。”
林天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容,
“咱们啊,该吃吃,该喝喝,……。”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杯茶,悠悠道:“达摩不是想看看咱们能走多远吗?那咱们就走给他看。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走归走,步子不能太大,动作不能太显。得润物细无声,得……顺其自然。”
袁天罡看着他,等待下文。
“从今天起,不良人和魂殿,收缩势力,转入地下。”
林天缓缓道,
“不扩张,不起冲突,不引人注目。一切以隐藏、蛰伏为主。咱们需要时间,需要……让林峰长大。”
“是。”
“另外,”
林天想了想,
“河西镇这边,也不能一直这么安静下去。太安静了,反而惹人怀疑。得有点动静,但动静得是合理的,是寻常的,是……不会让人联想到变量的。”
他看向袁天罡:“你说,让几个孩子出去游学,怎么样?”
袁天罡一愣:“游学?”
“对啊。”林天笑眯眯的,
“林峰、张开、刘小虎、李芊芊,还有赵家那个小子……最大的已经十三四岁了,正是该出去见见世面、读读书的年纪。河西镇是好,但太小了。男孩子嘛,总得出去闯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未来的寻常规划。
可袁天罡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主公高明。”
袁天罡由衷道。
“高明什么呀,就是瞎琢磨。”
林天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点捉狭,
“不过这事儿,不能咱们自己提。得找个合适的人,用合适的理由,在合适的时机提出来。”
他看向学堂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说,林夫子怎么样?”
袁天罡瞬间明白了。
林夫子,河西镇唯一的教书先生,德高望重,学问渊博。
由他提出“送孩子们去更好的书院求学”,再自然不过。
而且,以林夫子的身份,他提出这个建议,镇上没人会怀疑,只会觉得是先生为了学生好。
甚至……连赵家,都会乐见其成。
毕竟赵明轩若真能去中庭有名的书院读书,对他将来继承家业、甚至踏入修行路,都有好处。
“属下明白了。”袁天罡点头,
“此事,属下会安排。”
“不用你安排。”
林天笑了笑,
“林夫子那边,我去说。你呀,就回去好好歇着,把不良人和魂殿的事儿料理清楚。记住,低调,蛰伏,等风来。”
“是。”
袁天罡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身影如同墨色融入水中,缓缓消散在晨光里。
院子里,又只剩下林天一个人。
他坐在葡萄架下,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阳光一点点爬满小院,听着远处学堂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声音稚嫩,却整齐有力。
林天笑了笑,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该去串门了。”
他自言自语着,走出院子,朝学堂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背影在秋日的晨光里,拉得很长。
悠闲得,像只是去隔壁找老友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