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镇的秋夜,来得悄无声息。
最后一抹晚霞在西边山头褪尽颜色时,深蓝色的天幕就悄摸摸地铺展开了,先是一两颗星子试探性地眨眨眼,接着便是成片成片地亮起来,象谁打翻了一篮子碎钻,洒在了天鹅绒上。
风也换了性子。
白日里还带着点夏末的燥热,一入夜,就掺进了凉意,顺着窗缝门缝钻进来,拂在人脸上,清清爽爽的,带着田野里稻茬和枯草特有的干燥气息。
林天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身上搭了条薄毯,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眼睛半眯着,象是在打盹,又象是在看天上的星星。
林峰已经睡了,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偶尔还夹杂几句模糊的梦话,大概是又在梦里摸鱼爬树。
石瑶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细细的,混着她低声哼着的不知名小调,温温柔柔地散在夜色里。
敖小黑没在。
晚饭后他就嚷嚷着要去悦来居找钱胖子交流厨艺心得,这会儿估计正蹲在人家后厨,对着锅灶指手画脚,把胖厨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林天握着蒲扇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淅的波动。
不是来自河西镇,不是来自龙魂,不是来自任何熟悉的气息。
那波动来自极遥远的地方,跨越了千山万水,穿透了层层空间,探查了一下河西镇。
然后,气息,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消散,而是象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雪花落入了冰川,彻底、干净、不留痕迹地从他感知中抹去。
林天睁开眼,看着夜空。
星星依旧眨着眼,月亮刚爬上半空,弯弯的一牙,清辉淡淡。
虫鸣声从墙角传来,时断时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蒲扇,又缓缓摇动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距离河西镇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中庭腹地,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处。
这里白天是滚烫的炼狱,夜里是寒冷的冰窟。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没有植被,没有水源,连最顽强的沙蝎都不愿在此久留。
但今夜,戈壁中央,却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庭院。
庭院真的很小,只一圈低矮的土墙,墙内三间茅屋,一口水井,一棵树。
树是菩提树,枝叶不算繁茂,但在这样死寂的戈壁里,却绿得惊心动魄,每一片叶子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自带佛光。
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个穿着灰白佛衣的老和尚,正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低头看着石桌。
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棋子错落,月光洒在上面,棋子在石桌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和尚很老,脸上沟壑纵横,白眉垂到脸颊,白须垂到胸前。
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象初生的婴儿,又深邃得象历经万古的星空。
他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手指间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庭院门口。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但下一刻,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高大的、戴着铁面具的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刚才没人看见。
袁天罡。
他站在庭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小院,扫过茅屋,扫过水井,最后落在菩提树下那个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对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袁施主,请坐。”
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落在袁天罡耳中,温和醇厚,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袁天罡迈步走进庭院。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铺着细沙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老和尚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
两人之间,隔着一盘残棋。
“久闻袁施主盛名。”
老和尚放下手中的黑子,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达摩祖师,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佛门祖师达摩。
当今天下,公认的三位祖师之一,陆地神仙巅峰,据说已活过三千载,是真正站在此界顶端、俯瞰众生的存在。
达摩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棋局:“老衲于此枯坐七日,参悟此局,始终不得其解。袁施主可愿指教一二?”
袁天罡目光落在棋盘上。
棋局很怪。
乍看黑白交错,势均力敌,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白棋看似散乱,实则隐隐连成一片,暗藏杀机。
黑棋看似厚重,却处处受制,左支右绌。
更诡异的是,棋盘上的棋子,竟在缓缓自行移动,虽然幅度极小,慢到几乎难以察觉,但以袁天罡的眼力,自然看得分明。
这不是普通的棋局。
这是道的显化,是天地规则的投影,是……眼前这位佛门祖师对某些大势的推演。
袁天罡看了片刻,缓缓开口:“白棋如网,黑棋如鱼。网已张开,鱼在网中。”
达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袁施主慧眼。那依施主看,这鱼,该如何脱网?”
“脱网?”
袁天罡声音平淡,
“为何要脱?网是网,鱼是鱼。鱼在网中,挣扎是死,不挣扎亦是死。既是必死之局,何须挣扎?”
达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施主此言,太过决绝。世间万事,皆有变量。死局之中,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生机?”
袁天罡抬起手,指了指棋盘一角,
“这里,看似是活眼,实则是陷阱。若黑棋落子于此,白棋只需一子,便可屠龙。”
他又指了指另一处:“这里,看似是绝地,但若黑棋弃子争先,断尾求生,或可搏出一片新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新天,依旧是白棋的局。”
袁天罡收回手,
“棋手太强,棋力相差悬殊。鱼再挣扎,也逃不出渔夫的手掌心。”
庭院里静了片刻。
风似乎停了,连戈壁惯有的呜咽声都消失了。
只有菩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达摩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带着几分苍凉:“袁施主看得透彻。是啊,棋手太强……强到让人绝望。”
他抬起头,看向袁天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施主可知,这棋盘上的白棋,代表什么?”
袁天罡沉默。
“是天。”
达摩缓缓道,
“是此方天地的意志,是亘古不变的规则,是……我们称之为天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黑棋,是众生。是你,是我,是这世间一切试图挣脱束缚、寻求超脱的生灵。”
“天道无常,以万物为刍狗。”袁天罡淡淡道,
“此乃常理。”
“是常理,却非公理。”
达摩摇头,
“天道运行,本无善恶。但若这运行之中,掺入了人的意志呢?”
袁天罡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千年前,老衲与道祖、儒圣二人,有感于此界灵气日渐稀薄,规则渐趋混乱,众生沉沦苦海,不得超脱。”
达摩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夜色里,
“于是,我们三人合力,创立巡天司,代天巡狩,监察天下,清除不稳定因素,维护天地平衡。”
他看向袁天罡:“袁施主,你可知何为不稳定因素?”
袁天罡没有回答,但握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是那些试图打破规则的人。”
达摩替他回答了,
“是那些天赋异禀、却可能引发混乱的天才,是那些身怀异宝、却可能招致灾祸的幸运儿,是那些……像施主你一样,实力强大、却不受掌控的变量。”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冰冷彻骨。
“千年来,巡天司清除的不稳定因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达摩轻声道,
“他们中,有惊才绝艳的少年,有望冲击陆地神仙;有身负上古血脉的遗族,潜力无穷;有得到逆天机缘的散修,气运加身……但他们都死了,或者消失了。因为他们的存在,可能破坏平衡,可能引发动荡,可能……让这片天地,提前走向衰亡。”
他顿了顿,看向袁天罡:“施主,你说,我们做得对吗?”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久到达摩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故,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对错,重要吗?”
达摩一怔。
“祖师创立巡天司,是为维护此界,初心或许为善。”
袁天罡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达摩,
“但千年过去,初心可还在?巡天司清除不稳定因素,是为天地,还是为……某些人的私心?”
达摩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静静看着袁天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澜。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施主果然洞若观火。”
达摩苦笑道,
“是啊,千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道祖常年闭关,不问世事,儒圣醉心教化,不理俗务。巡天司的实际权柄,早已落在老衲一人手中。”
他叹了口气:“而人,终究是人。即便修成陆地神仙巅峰,即便活了三千载,依旧逃不脱人性二字。权力在手久了,便觉得理所应当,裁决众生惯了,便自以为是天意。”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棋盘。那些缓缓移动的棋子,忽然停了下来。
“这盘棋,是老衲的局。”
达摩轻声道,“白棋是天道,是巡天司千年来的行事准则,是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的铁律。而黑棋……是最近十年,突然出现的变量。”
他抬起眼,看向袁天罡:“是不良人,是魂殿,是……河西镇。”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袁天罡听来,却重若千钧。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菩提树的叶子停止了摇曳,风声彻底消失,连月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不良人崛起太快,魂殿出现太巧,河西镇……太安静。”
达摩缓缓道,“这三者之间,必有关联。而能将这三者串联起来的,只有一个可能——有一位超越了此界认知的存在,在幕后布局。”
他看着袁天罡,目光复杂:“袁施主,你背后那人,是谁?”
袁天罡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坐着,如同万古磐石。
达摩等了许久,见他不语,也不强求,只是摇了摇头:“罢了。老衲今夜请施主来,并非为了逼问。只是想告诉施主几件事。”
“第一,巡天司已经注意到了不良人和魂殿。最多三年,必有动作。”
“第二,河西镇的秘密,瞒不了多久。龙魂镇压之地,法则特殊,是绝佳的避世之所,但也因此,更容易被天道察觉异常。一旦有陆地神仙级别的力量在附近频繁活动,必会引动天地感应。”
“第三,”达摩顿了顿,看向袁天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
“老衲并非嗜杀之人。千年巡天,清除的不稳定因素虽多,但大多事出有因,且留有馀地。可巡天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比老衲更激进,更容不得变量。”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通体莹白、刻着梵文的玉简,放在石桌上,推向袁天罡。
“此乃菩提心印,是老衲以本命佛力凝练而成。持此印者,可暂时屏蔽天机感应,遮掩气息。虽不能久持,但关键时刻,或可救命。”
袁天罡看着那枚玉简,没有接。
“祖师何故如此?”他问。
达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期待?
“因为老衲累了。”
他轻声道,
“千年巡天,裁决众生,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如履薄冰。老衲开始怀疑,我们所维护的平衡,究竟是对是错。我们所清除的变量,是否扼杀了此界本可能出现的……新希望。”
他看向夜空,目光悠远:“天地将变,大劫将至。这是老衲百年前便窥得的一线天机。劫从何起,劫如何度,老衲不知。但老衲知道,若一切依旧按部就班,若一切不稳定因素都被清除,那么此界……必亡。”
他收回目光,看向袁天罡:“所以,老衲想看看,你们这些变量,能走多远。想看看,你们背后那位存在,究竟想做什么。想看看……这盘死局,是否真有破局之机。”
袁天罡沉默了。
他看着达摩,看着这位活了三千载、执掌巡天司千年、站在此界巅峰的佛门祖师,忽然觉得,对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而只是一个……累了、迷茫了、却又心有不甘的老人。
许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菩提心印”。
玉简入手温润,隐隐有佛力流转,祥和宁静。
“多谢。”他吐出两个字。
达摩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不必谢。老衲此举,亦是私心。若你们真能破局,或许……也能为老衲,寻一条解脱之路。”
他站起身,菩提树下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达摩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袁施主,珍重。”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如同水中倒影,随风荡漾。
连同那座小院,那口井,那棵菩提树,以及石桌上的残局,都开始模糊、淡去。
最后,彻底消失。
原地,只馀一片荒凉的戈壁,夜风呼啸,月冷星寒。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袁天罡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简,面具后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那是河西镇的方向。
许久,他身影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河西镇,林家小院。
林天手里的蒲扇,又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袁天罡的他感觉到了,袁天罡的气息,出现了。
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河西镇靠近。
他笑了笑,把蒲扇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好象真的睡着了。
而屋里,林峰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爹……栗子……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