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轩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复去,脑子里全是白天河边的情景。
林峰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象两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想拔掉,可越拔,刺得越深。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成了高高在上的修士,御剑飞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林峰他们,则变成了地上渺小的蚂蚁,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他得意地大笑,可笑着笑着,忽然发现,那些蚂蚁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敬畏,而是……怜悯。
就象在看一个可怜虫。
他惊醒了,浑身是汗。
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赵明轩坐起身,喘着粗气,心里那股烦躁不但没平息,反而更盛了。
凭什么?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是赵家少爷,他即将踏上修行路,他拥有凝神佩这样的宝物,他将来会成为人上人。
林峰他们凭什么怜悯他?他们有什么资格?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优越,来把林峰他们那可笑的自尊踩在脚下。
可他该怎么做?
直接带人去打一顿?太粗俗,而且父亲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用钱砸?可林峰他们好象对钱并不那么在乎。
用权势压?在河西镇,赵家确实能压死林家,可那样……好象也没什么意思。
他想要的是征服,是让林峰心甘情愿地低头,是让那群泥腿子明白,他们和他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直到窗外天色大亮,秋月进来伺候他洗漱,他才终于有了主意。
既然林峰看重他那群“朋友”,那就从他那些朋友下手。
刘小虎家穷,李芊芊是个女孩子,张开虽然硬气,但他爹张猎户还得靠赵家照拂生意。
陈静安……那小子神神叨叨的,可以先不管。
只要他稍微施点手段,让这几个人自愿疏远林峰,或者反过来劝林峰识时务,那林峰就算再硬气,还能撑多久?
想到这里,赵明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妙,既不用动粗,又能达到目的,还能显得自己手段高明。
他匆匆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看起来温和些的月白长衫,连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刘小虎家。
刘家住在镇子南头,两间低矮的土墙瓦房,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几只瘦鸡在墙角刨食。
刘寡妇正在院子里浆洗衣物,看到赵明轩站在篱笆外,吓了一跳,连忙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迎出来:“赵……赵少爷?您怎么来了?”
赵明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刘婶,早啊。我是来找小虎的,他在家吗?”
“在,在!”
刘寡妇连忙朝屋里喊,“小虎!快出来!赵少爷找你!”
刘小虎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赵明轩,小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往屋里缩了缩。
“小虎,出来。”
刘寡妇急了,上前把他拉出来,
“赵少爷找你,是看得起你,躲什么躲!”
刘小虎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到篱笆边,小声问:“赵……赵少爷,你找我干啥?”
赵明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刘小虎:“昨天在河边,我看你挺喜欢我那枚玉佩的。这个送你。”
刘小虎愣住了,没敢接。
刘寡妇也愣住了,看了看那布袋,又看了看儿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打开看看。”
赵明轩笑容不变。
刘小虎迟疑地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铜钱,约莫有二十文,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铜钱崭新,在晨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对于刘家来说,二十文钱不算小数目,够买好几斤糙米了。
麦芽糖更是稀罕物,刘小虎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这……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刘寡妇连忙摆手。
“一点小意思。”
赵明轩把布袋塞进刘小虎手里,
“小虎这孩子机灵,我看着喜欢。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他说得诚恳,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拿了我的东西,就得记我的好。
刘小虎握着手里的布袋,感觉那铜钱和麦芽糖像烫手的山芋。
他想起了昨天河边林峰拒绝赵明轩时的样子,想起了峰哥平时对他的照顾,想起了瑶姨偷偷塞给他的点心,想起了小银子在盆里欢快游动的身影……
他咬了咬嘴唇,忽然把手里的布袋塞回给赵明轩:“我不要。”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寡妇也急了:“小虎!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快谢谢赵少爷!”
“我不要。”
刘小虎重复了一遍,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母亲身后,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赵明轩,
“峰哥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赵明轩心里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又是林峰!
他强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保持温和:“小虎,你峰哥说得对,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但这不是随便,是我喜欢你,送你的。你看,你娘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这钱可以买米,这糖你可以吃,有什么不好?”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连刘寡妇都动摇了,拉了拉儿子的衣角:“小虎,赵少爷一片好心……”
“我不要。”
刘小虎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眼圈有点红了,但他倔强地仰着小脸,
“我娘说了,人穷志不短。我有手有脚,能帮我娘干活。峰哥他们也常帮我,瑶姨还给我补过裤子。我……我不要你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跑进了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一片死寂。
刘寡妇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看着赵明轩:“赵少爷,这……这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明轩握紧了手里的布袋,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小孩子嘛。刘婶,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到刘寡妇在院子里骂小虎的声音。
可那些骂声听在他耳里,却象在扇他的耳光。
他以为能用钱收买一个穷孩子,结果却被对方用“人穷志不短”给顶了回来。
耻辱。
他咬着牙,朝张开家走去。
他不信,所有人都会象刘小虎这么有骨气。
张猎户家住在镇子东边,挨着林峰家。
院子比刘家大些,院里挂着几张硝制好的兽皮,墙角堆着些打猎用的工具和陷阱。
张开正在院子里劈柴,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汗珠,随着斧头起落,肌肉线条清淅可见。
看到赵明轩,张开停下动作,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明轩被这沉默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还是走上前,脸上挂着笑容:“张开,早啊。”
张开点点头:“早。”
“我找你有点事。”
赵明轩开门见山,
“昨天在河边,我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
张开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事?”
“跟着我的事。”
赵明轩说,
“我知道你爹打猎为生,辛苦,收入也不稳定。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我每个月给你家二两银子,还帮你爹联系更好的皮货商,保证你们家的皮子能卖上好价钱。”
二两银子,对张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张猎户进山一趟,运气好打到大家伙,也就卖个一二两。
赵明轩这个条件,可以说非常优厚了。
他相信,张开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他爹,也该动心。
可张开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
赵明轩皱眉,“这对你家只有好处。”
“我爹说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打猎的,凭本事吃饭,不靠别人施舍。”
张开的声音很平静,
“而且,峰哥对我们很好。”
又是林峰!
赵明轩感觉自己快要压不住火了:“他对你们好?好在哪里?带你们摸鱼?摘野柿子?那能当饭吃吗?能让你爹少进几次山、少冒几次险吗?”
张开看着他,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赵明轩看不懂的情绪,象是怜悯,又象是失望。
“峰哥给我们的,不是鱼,也不是柿子。”张开缓缓道,
“是朋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不是。”
说完,他不再看赵明轩,重新举起斧头,继续劈柴。
“砰、砰、砰”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回响,象在敲打着什么。
赵明轩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象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这次,他连伪装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陈静安就在隔壁的隔壁,但他没过去,或许此刻忘记了。
他接着去了李芊芊家。
——
李家在镇子的较西头。
李家门房认识他,直接把他请了进去。
李芊芊正在后院跟丫鬟学绣花,听说赵明轩来了,有些不情愿地出来见他。
“赵明轩,你又想干什么?”
李芊芊小脸上带着警剔。
赵明轩已经没心情绕弯子了,直接道:“芊芊,你是李家大小姐,跟林峰他们混在一起,不觉得丢身份吗?”
李芊芊愣住了,随即小脸涨红:“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跟身份相当的人玩。”
赵明轩说,
“比如我。我可以带你参加县里的诗会,认识更多大家闺秀,将来对你的婚事也有帮助。而不是整天跟着一群泥腿子满山跑,弄得灰头土脸。”
他以为这话能打动李芊芊。
女孩子嘛,总该在乎名声和未来的。
可李芊芊却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赵明轩!你……你讨厌!”
她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峰哥他们才不是泥腿子!他们对我可好了!从来不会说我该跟谁玩、不该跟谁玩!你……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才不要跟你玩!”
说完,她转身就跑回了后院,把赵明轩一个人晾在了前厅。
赵明轩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耻辱、愤怒、不解、难堪……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让他爆炸。
他失败了。
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他用钱,用利,用身份去诱惑、去劝说,可那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李家,漫无目的地在镇上走着。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镇中央的古树附近。
古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的老井幽深如故。
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洗衣,说笑声清脆。
赵明轩忽然想起,还有个陈静安。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象个影子一样的孩子。
昨天在河边,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那种空茫的眼神看着他。
赵明轩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也许……陈静安会不一样?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内向,也许……会害怕,会屈服?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朝陈静安家走去。
紧挨林峰家的右边。
两过林峰家门!
陈家的院门虚掩着。
赵明轩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老汉大概下地去了,陈婶也不在,只有陈静安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坎上,双手抱膝,望着天空发呆。
听到脚步声,陈静安缓缓转过头,看向赵明轩。
他的眼神依旧空茫,但不知为什么,赵明轩总觉得,那空茫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陈静安。”
赵明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陈静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明轩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凝神佩:“这个,你喜欢吗?”
陈静安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赵明轩问,
“这玉佩很珍贵,能温养神魂,对你身体有好处。”
陈静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太吵。”
又是吵!
昨天在河边他也这么说!
赵明轩终于忍不住了:“吵?玉佩怎么会吵?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陈静安抬起头,那双空茫的眼睛,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对上了赵明轩的眼睛。
然后,赵明轩听到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的心,比玉佩吵多了。”
声音很轻,很淡,象风吹过树叶。
可落在赵明轩耳中,却象一道惊雷。
他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质问陈静安凭什么这么说他。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陈静安说完那句话后,就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天空。
那眼神空茫依旧,可赵明轩却觉得,自己在那眼神里,无所遁形。
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有的优越,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在那双空茫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卑劣。
他跟跄着后退一步,手里的凝神佩差点掉在地上。
他握紧玉佩,转身,几乎是逃跑一样冲出了陈家的院子。
一直跑出很远,跑到镇子边缘的一片竹林里,他才停下脚步,扶着竹子,大口喘着气。
陈静安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回荡。
“你的心,比玉佩吵多了。”
他的心……吵吗?
是啊,吵。
充满了不甘、嫉妒、愤怒、算计、优越感……象一锅煮沸的污水,不停地翻滚,发出刺耳的噪音。
而林峰他们的心呢?
他想起林峰拒绝他时的平静,想起刘小虎说“人穷志不短”时的倔强,想起张开说
“峰哥给我们的,是朋友”
时的认真,想起李芊芊说“他们对我可好了”时的委屈……
他们的心,是安静的。像秋天的河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
所以陈静安才会说玉佩吵,说他的心“更吵”。
因为他拥有的那些东西——财富、地位、凝神佩、未来的修行路——在他心里激起的,不是宁静,是更深的躁动。
而林峰他们拥有的那些东西——朋友的信任、简单的快乐、做人的骨气——却让他们内心安宁。
原来……这才是差距。
不是财富的差距,不是地位的差距,不是力量的差距。
是心的差距。
赵明轩靠着竹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凝神佩,玉佩依旧莹白,光华依旧流转,可他现在只觉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修行路一旦踏上,就再没有回头路。你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也会遇到更危险的敌人。而你最大的倚仗,不是为父,不是赵家,是你自己的实力和……智慧。”
父亲说,智慧。
可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有半点智慧吗?
他用最拙劣的方式去收服别人,用钱,用利,用身份去压人。
结果呢?被一群孩子用最朴素的方式,打得溃不成军。
这不是智慧。
这是愚蠢。
他握紧玉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他不能认输。
他是赵明轩,赵家未来的家主,将来要踏上修行路的人。
他不能让一群泥腿子孩子,就这么轻易地击垮。
他要变强。
不只是实力上的强,还有……心志上的强。
他要让林峰他们看看,他赵明轩,不是只会仗势欺人的纨绔。
他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低头,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而是因为他……值得。
这个念头,象一团火,重新在他心里燃了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要把今天的事,当成一次教训。
一次让他认清自己、认清差距的教训。
他会记住今天的耻辱。
然后,变得更强。
他走出竹林,朝赵家大宅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而在他身后,竹林深处,陈静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站在一丛竹子旁,静静地看着赵明轩离去的背影,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泯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的微光,正缓缓流转,像雾气,又象水波。
他轻轻握紧手掌,微光消失。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林,朝镇子里走去。
脚步很轻,像猫。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秋日午后的一个幻觉。
可谁也不知道,这幻觉里,藏着怎样真实的暗流。
而河西镇的日子,依旧在秋日的阳光下,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古树下的老井,水面平静无波。
但井底深处,那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龙魂,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尾巴。
带起一丝,无人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