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象藤蔓一样缠住了他。
他想看看,那群活在尘埃里的人,面对真正珍宝时的反应。
那一定……很有趣。
但他很快想起父亲的叮嘱——“不要示人”。
他尤豫了。
可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
他只是去展示一下,又不会真的把玉佩给他们。
让那群泥腿子开开眼,知道他们和真正的贵人之间有多大的差距,这有什么不好?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尤豫就烟消云散了。
下午,赵明轩换回那身青色布衣,把凝神佩贴身戴好,又悄悄溜出了赵家大宅。
他直接去了镇东头的小河边——这个时间,林峰他们很可能在那儿。
果然,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嬉闹声。
今天人很齐,林峰、张开、刘小虎都在,连李芊芊和陈静安也在。
几个人正在河边浅水处摸螃蟹,裤腿卷得老高,刘小虎脸上还沾着泥,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明轩站在河岸上,看着他们,心里那股优越感又涌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哟,这么热闹?”
笑声戛然而止。
林峰抬起头,看到是他,皱了皱眉:“赵明轩?你怎么来了?”
“怎么,这河边是你家的?”
赵明轩慢悠悠走下河岸,故意踩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免得弄脏鞋袜。
“那倒不是。”
林峰直起身,手里还抓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就是觉得稀奇,你这种大少爷,也会来这种地方?”
赵明轩背着手,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峰脸上,
“听说你们昨天去后山摘野柿子了?”
“关你什么事?”
刘小虎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明轩瞥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对林峰说:“野柿子有什么好吃的?又酸又涩。我家花园里种了几株西域来的蜜柿,比那甜多了,改天摘几个给你们尝尝?”
这话听起来象是好意,但那语气里的施舍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林峰把手里的螃蟹放进旁边的木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淡淡道:“不用了。野柿子挺好,我们喜欢吃。”
“是吗?”
赵明轩笑了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凝神佩。
他捏着系绳,让玉佩在阳光下轻轻晃动,“那你们见过这个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枚玉佩在秋日阳光下,通体莹白,内部淡青色的光华缓缓流转,象有水波在玉中荡漾。
蟠龙的雕工更是精细,每一片龙鳞都清淅可见,龙眼处甚至镶崁了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红光。
“哇……”
刘小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他虽然不懂玉,但也能看出这东西的漂亮和贵重。
李芊芊也睁大了眼睛,她是富家小姐,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么精美的玉佩,她也只在母亲最珍视的首饰盒里见过一两件。
连一向沉默的张开,眼神也凝了凝。
只有林峰,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赵明轩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反感。
“怎么样,漂亮吧?”
赵明轩欣赏着他们的表情,心里那股优越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叫凝神佩,可不是普通的玉。长期佩戴,能温养神魂,益寿延年。是我父亲特意为我求来的。”
他把“特意为我”几个字咬得很重。
刘小虎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那得多少钱啊?”
“钱?”
赵明轩嗤笑一声,
“这东西,有钱也买不到。得有关系,有门路。你们啊,这辈子估计是见不着第二块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伤人。
连李芊芊都皱起了小眉头。
林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平静道:“哦,那恭喜你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们还要摸螃蟹。”
他转身就要走。
赵明轩却叫住了他:“等等。”
林峰回头,眼神里已经有了不耐烦:“还有事?”
赵明轩把玩着玉佩,慢条斯理道:“林峰,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虽然出身低微,但脑子不笨,胆子也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跟着你?”
林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
赵明轩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礼贤下士一些,
“你也知道,我是赵家独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的。身边需要几个……嗯,得力的人手。你跟张开,还有这个小不点,”
他指了指刘小虎,
“我看你们挺机灵的,要是愿意跟着我,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是让你们当奴才。算是……伴当吧。每个月有例钱,吃穿用度也比我赵家的标准来,怎么样?”
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主意。既然父亲说要学会观察和判断,那他就从收服林峰这几个人开始。
如果他们识相,愿意归顺,那他赵明轩也算是有了第一批班底。
如果他们不识相……那正好,他可以借此立威。
他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好。
既展示了气度,又给了对方改换门庭的机会。
林峰他们只要不傻,就该知道怎么选。
可他等来的,是林峰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跟着你?”
林峰重复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兴趣。”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没兴趣。”
林峰一字一句道,
“我有爹,有瑶姨,有小黑叔,有张开、小虎、芊芊、静安这些朋友。我过得挺好,不需要跟着谁,也不需要谁给我好处。”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就象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这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赵明轩难堪。
“你……”赵明轩脸涨红了,
“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那就让给那些求的人吧。”
林峰转身,对张开他们说,
“走了,换个地方,这儿螃蟹都被吓跑了。”
“好。”张开闷声应道,提起木桶。
刘小虎赶紧跟上。
李芊芊也拉着陈静安,往岸上走。
“站住!”
赵明轩厉喝一声。
他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
他堂堂赵家少爷,放下身段来“招揽”几个泥腿子,居然被这么干脆地拒绝了?他们凭什么?
林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已经冷了下来:“赵明轩,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玩我们的,你过你的,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不好!”
赵明轩上前一步,盯着林峰,
“我告诉你林峰,别给脸不要脸。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今天拒绝我,将来可别后悔!”
这话已经带上了威胁。
张开默默上前一步,挡在林峰身前。
他虽然比赵明轩矮半个头,但眼神沉静,没有丝毫畏惧。
刘小虎也攥紧了小拳头,虽然害怕,但没后退。
连李芊芊都鼓起勇气,小声道:“赵明轩,你……你别欺负人!”
陈静安依旧安静地站在李芊芊身边,但那双空茫的眼睛,却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赵明轩。
赵明轩被这几道目光看得心头火起,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慌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象做错了什么。
可他错在哪儿?他是赵家少爷,他愿意提拔这几个泥腿子,是他们不识抬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一声:“行,你们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气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却有些仓促。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林峰他们看不到了,赵明轩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
他摸出怀里的凝神佩,玉佩依旧温润,光华依旧流转,可握在手里,却觉得有点烫。
他想起林峰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想起张开沉默却毫不退缩的姿态,想起刘小虎虽然害怕但依然攥紧的小拳头,想起李芊芊那句“你别欺负人”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那么……理直气壮?
凭什么他们能那么……团结?
凭什么他们能那么……不在乎他赵明轩的“施舍”?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不甘、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他狠狠把玉佩塞回怀里,转身朝赵家大宅走去。
他得回去,好好想想。
而河边,林峰看着赵明轩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峰哥,他会不会报复咱们?”刘小虎有些担心地问。
“不怕。”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又没做错什么。他要是敢乱来,我就告诉我爹。”
“告诉你爹?”
刘小虎眨眨眼,“林叔他……”
“我爹肯定有办法。”
林峰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心里,他爹林天虽然整天懒洋洋的,但好象没什么事能难倒他。
张开点了点头:“恩,林叔不简单。”
连李芊芊都小声附和:“我觉得林叔叔很厉害。”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站着,目光望着赵明轩离开的方向,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他的玉佩……有点吵。”
“吵?”林峰看向他。
陈静安点了点头,没再解释,转身朝镇子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神秘。
林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静安弟弟,好象越来越不一样了。
但他没多想。
小孩子嘛,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时候。
“走了,回家!”
他招呼一声,提着装螃蟹的木桶,和伙伴们一起,踏上了回镇的小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笑声再次响起,惊起了芦苇丛里的一群水鸟。
仿佛刚才那场不愉快的插曲,不过是秋风吹过水面,漾起的一点涟漪,很快就会平息。
可谁也不知道,这点涟漪,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掀起惊涛骇浪。
——
而赵家大宅里,赵明轩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握着那枚凝神佩,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阴郁。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你将来要走的路上,他们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路边的杂草。”
他当时深以为然。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父亲可能说错了。
林峰他们不是杂草。
他们是……石头。
硌脚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