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高兴了,日子就会过得特别快。
转眼便到了三朝回门日,这天晴光正好。
在告别大方又温和的婆母后,世兰与张昀便带着整整一马车的厚礼返回秦家。
马车刚在秦府门前停稳,世兰便瞧见侯在正门口的二哥秦正阳,他怀里还抱着华姐儿。
她扶着张昀的手下了马车,笑容满面地招呼:“二哥哥,华姐儿。”
“姑姑!”
华姐儿一看到她,便挣开父亲的怀抱,像只归巢的雀儿般扑了过来。
小家伙用力抱住她的腿,小脸埋在她裙间,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金豆豆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很快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姑姑,你去哪里了。”
世兰心头一软,俯身要将她抱起,华姐儿却扭了扭身子,忽然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攥着小拳头,朝一旁含笑看着的张昀腿上,使出吃奶的力气重重地捶了两下。
“坏人!”
童音稚嫩,满是控诉。
张昀一愣,随即忍俊不禁,蹲下身与华姐儿平视,温声道:“华姐儿,我是姑父,不是坏人,华姐儿忘了,我还给你做了漂亮的兔子灯呢。”
“就是坏人!你抢走姑姑!”华姐儿瘪着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脸倔强。
回去她就把灯扔了!
坏人的灯,都坏!
秦正阳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既不舍妹妹出门子,又见妹妹气色红润,眉眼间尽是舒展,与张昀并肩而立时,萦绕在俩人周身的那股氛围,都让他明白这桩婚事是极好的。
可极好归极好。
不舍得还是不舍得。
秦正阳颇为欣慰地看着说出自己心里话的宝贝女儿,忍不住想:
要不给华姐儿请个武师傅?
她的力气要是能大上一些,方才锤的那两下,一定会更解气。
秦正阳光是想象了一番那个画面,便觉心中舒畅许多,方才上前道:“回来了就好,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说话。”
一行人刚进二门,便见王若弗早已等在影壁旁,伸长了脖子张望。
一见到世兰,她眼圈霎时就红了,快走几步拉住世兰的手上下打量,未语泪先流。
跟华姐儿一样一样的。
张昀在一旁看着这阵仗,没忍住摸了摸鼻子。
他觉得自己此刻象极了一个偷走人家宝贝的恶徒。
好在世兰精神焕发,眉眼间的自在与愉悦做不得假,王若弗拉着她看了又看,终是破涕为笑,那点子离愁别绪被实实在在的安心取代。
“瞧我,失态了。”
她跟华姐儿一样这些日子以来惦记极了世兰,心中对张昀也有些责怪,可她毕竟不是华姐儿这般稚童,而是东昌侯府的当家主母。
王若弗打起精神抹干净眼泪,又看向张昀:“妹婿也来了,我家世兰,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话是这么说,她望向张昀的眼神却明明白白透出一个意思:
若敢说是,我可就要把世兰夺回来了。
张昀连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世兰再好不过。”
王若弗这才满意点头,挽着世兰往后院走去。
张昀则是对着头也不回的世兰背影看了又看,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秦正阳前往书房。
却说花厅之中,世兰与王若弗落座,丫鬟们有条不紊地上茶。
看着面前桌案上,自己素日里最爱的清茶与糕点,蟹粉酥赫然在列。
世兰拈起一块,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心中更觉温暖。
果然,还是回娘家舒服。
华姐儿自打见了世兰,便象块小年糕似的黏在她怀里,任凭王若弗如何哄劝也不肯下来。
世兰笑着揽紧她:“随她吧,我也念着我们华姐儿呢。”
王若弗这才作罢,忍不住问:“张家人如何?你在张家,待得可还舒心?”
“都好。”世兰点头,唇角噙着真切的笑意:“公婆开明,都是和善人,也不要我立规矩。大嫂也是个好相处的,对我礼让有加,还允我管自己院里的事。三弟年幼活泼,两个侄儿也乖巧。”
至于张昀……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柔光,只道:“他也很好。”
眼见是一回事,但直到亲耳听见世兰肯定的话语,王若弗才真正放下心来:“谢天谢地,我就知道,老天爷一定会给咱们世兰最好的。”
真心实意的话也让世兰眉开眼笑。
姑嫂二人喝着茶,絮絮闲话,气氛温馨。
叙过家常,二人又凑在一处盘了会儿帐。
世兰出嫁时,明面上的嫁妆虽丰厚,却也并未刻意逾越张家长媳沉氏的规格。
她名下那些产业——江南的织坊、汴京的酒楼、与海商合营的船队——自然是在她名下,却仍交在王家兄弟手中打理。
王家大房出了位太师,身为二房的子嗣便需避嫌,既不能科考,也不能公然行商。
替世兰打理产业,倒成了两全其美的出路。
当然世兰也从未亏待他们,早些年便大大方方给了两兄弟各一成半的干股。
她向来信奉,只有真金白银撒下去,底下人才会真心实意为你办事的道理。
果不其然,如今江南各处产业蒸蒸日上,说是日进斗金,绝不为过。
二人正说得起劲,一小丫鬟忽然进来禀报:“大娘子,康家大娘子来了。”
王若弗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快请姐姐进来。”
世兰还没想到是哪个康家,又是哪个姐姐,一旁侍立的阿常,脸色却是一变。
窝在世兰怀里的华姐儿,却猛地抬起头,搂紧世兰的脖子,闹腾起来:“不要坏姨母来!不要坏姨母来!姑姑,你帮我赶她走!”
“华姐儿!”王若弗脸上有些挂不住,不止因为那是她的亲姐姐,还有这孩子这般大胆又失礼的举动。
世兰脸色却是微凝。
自家孩子自己知道。
华姐儿是秦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出生时又正值孝期,阖府闭门守制,全家人的疼爱都难免倾注在这小娇娇身上。
可这般娇宠,并未将她养得蛮横无理。
这孩子心性随了她娘,心地良善又柔软,即便家中所有长辈都对她千依百顺,疼爱有加,她对待下人也是宽和依旧,从不曾使小性,或是刻意为难过谁。
能让她脱口说出将人赶走的话,可想而知那人做了什么。
而且,世兰也回过神来,这位康家大娘子,是何方神圣了。
王若弗的嫡亲姐姐,却也是原着中,屡屡在盛府兴风作浪,撺掇得王若弗做出种种蠢事来的角色。
譬如让王若弗给婆母下药,暗中却将其换做毒药。
几乎毁掉了王若弗后半生的所有荣光与安稳。
想到这里,世兰眼神微冷。
王若弗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看眼色,还特地向世兰解释道:“许是上回我大姐姐带了她家晋哥儿来玩,那孩子被宠得有些不知轻重,闹得华姐儿哭了鼻子。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罢了。”
世兰不置可否,只是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阿常,直接问道:“阿常,是这样吗?”
阿常先是一愣,偷眼觑了下王若弗,随后便下定了决心,仿佛豁出去道:“姑太太,您得替咱们大娘子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