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世兰在张昀怀中悠悠转醒。
昨夜荒唐的疲惫已然消散大半,只觉神清气爽。
她略一抬眼,便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张昀不知醒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温柔。
见她醒来,他眼中笑意更深,低头在她眉心轻轻一吻:“早。”
世兰脸颊微热,心中却盈满甜意,也回了他一个明媚的笑:“早。”
二人起身梳洗,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自然。
颂芝领着丫鬟们伺候时,便见自家姑娘坐在镜前,时不时与身后正由小厮束发的姑爷目光相触。
眼神流转间,情意无声静淌。
颂芝看在眼里,喜上心头,也跟着微笑起来。
她的好姑娘,终于是苦尽甘来。
梳妆齐整,二人一同前往正院去给长辈请安。
英国公府正院厅堂轩敞,此刻已聚了不少人。
世兰目不斜视,先随张昀向上首端坐的英国公夫妇行了大礼,随即从丫鬟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茶盏,双手奉上,仪态端庄,声音清亮:“父亲请用茶。”
英国公张擎年约四旬,身形魁悟,带着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武将气度,不怒自威。
然而此刻,他看着眼前明艳大方的二儿媳,肃穆的脸上却扬起一抹和煦笑意,连连点头:“好,好!”
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碗时,顺手便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赤金红封:“往后就是一家人,昀儿若有怠慢之处,尽管告诉你母亲,等为父回家,自会替你教训他!”
世兰听得露出一抹笑容,眼框却有些热,因为英国公的相貌、气度,和说的话,都与记忆中哥哥年羹尧的形象重叠。
她发自内心地说了句:“夫君很好,您放心。”
随后压下情绪,又转向英国公夫人陈宁:“母亲请用茶。”
陈宁今日穿了身喜庆的绛红色宝相花褙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欣悦。
她接过茶,目光在儿子与儿媳身上打了个转,见儿子那副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快活的模样,更是心头大定。
人人都羡慕她英国公府人丁兴旺,说她福气深厚,连得三个儿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儿子多了,尤其是个顶个有主意的时候,能有多愁人!
尤其这老二张昀,自小就是个犟骨头。
因不满父亲安排他走文官路子,竟在十岁那年偷偷溜出府,只带着定点盘缠,就敢千里迢迢跑到陇西军中投奔他二叔!
死活不肯回来!
家里无法,只得对外宣称是他性情顽劣,不得不送去军中磨砺性子。
这话倒也不算全假,二弟为了逼这臭小子回家,是特地让他实打实吃了苦头的。
从小卒做起,与军汉同吃同住同操练,有时甚至特意叼难,给他分派比旁人更多更累的训练。
孰料这小子愣是扛了下来,后来更是凭借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做到了十将、都头,如今更是因功擢升为云州路都巡检司下辖一营的指挥使,正经的从七品武职,独当一面。
出息是出息了,却也成了离巢的鹰。
根本不着家!
更让她愁的是,这小子在婚事上也是油盐不进,过了十五岁,任她如何催促也不肯回京议亲。
若非她狠下心谎称病重,怕还骗不回这头倔驴。
苍天见怜!
没成想他回京不久,就在马球场遇见了世兰,还来了个一见倾心。
自此魂牵梦萦。
尽管这桩婚事一波三折,耽搁多年,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宁心中感慨万千,瞧着眼前一对璧人,只觉再圆满不过。
她笑意盈盈地饮了茶,也将一个厚实红封并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套在世兰腕上:“好孩子,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昀儿性子直,有时难免思虑不周,你多担待,也多管着他些。”
“儿媳谨记母亲教悔。”世兰柔声应道。
接着,张昀引着世兰一一见过家人。
大哥张显而立之年,面容与英国公有七分相似,体格健硕,气质却更为内敛沉稳。
他向世兰颔首致意,虽不多言,但目光温和。
大嫂沉氏果真如张昀所言,是个温婉佳人。
她娘家父亲原是英国公麾下一员猛将,曾在战场上救过英国公性命,后因伤致仕。
说起来,沉氏与张显也是自幼相识,二人之间情分深厚。
沉静婉笑容恬静,一对浅浅梨涡,观之可亲:“二弟妹,往后常来我院里说话。”
世兰应了。
三弟张晏刚满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虎头虎脑的,行礼时规规矩矩,但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二嫂嫂。”
见完礼,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眼上方父母之后,又忍了下来。
世兰心里有些奇怪,却也不欲在此时多问。
另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乳母领着上前,正是张显与沉静婉所生之子。
大的五岁,名叫张锐,小的三岁,名叫张铭。
听着两个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唤着二婶婶,世兰心中更是软成一团。
等到见完人。
陈宁直言:“别人家如何,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但我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平日里用膳,他们都是在自己院里用的,只逢初一十五全家一同用饭即可,你也一样。”
世兰点头。
“除非嫂嫂也和我一样,馋母亲这的吃食,也是能来的。”
张晏忽然插嘴道。
陈宁立刻瞪他:“说什么呢,你二嫂嫂能是你这样的馋货?”
不对。
陈宁又改口道:“不会说话就闭嘴,为娘是口味清淡,跟你们吃不到一处去。”
被这臭小子说得,还以为她个当婆母的关起门来吃独食呢!
陈宁给大儿子使了个眼色,不是让你看好这臭小子,别让他张嘴瞎说吗?
张显立刻将小弟拉到身后,一脸无奈。
要是娘少说些话,说完就让二弟和弟妹回去,这小子不就没机会瞎说话了吗。
陈宁头疼地摆手,让他们都赶紧散了。
一家子眉眼官司看得世兰笑意盈盈。
张昀也是连忙将人带走。
出了正院,他便牵起世兰的手,慢悠悠往回走。
路上便轻声与世兰说道:
“家里人口简单,父亲与大哥多在京郊大营,旬日方回。三弟要在学里进学,白日也不常在家。”
“母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明理宽和,她又喜欢你……”
“大嫂的性子也好,母亲这两年已渐渐将家中一些琐事交给她打理……”
他细细说着每个人的性情喜好,事无巨细,显然是怕世兰初来乍到,心中忐忑。
世兰听在耳中,暖在心里。
这份体贴入微的用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触动。
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她忽然起了捉狭之心:“听你这般说,家里从上到下都是顶好相处的人,定然不会给我委屈受了。那若是将来我真觉得受了委屈,闹将起来,岂不都是我的不是?”
张昀脚步一顿,转过身正对着她,一脸意外,没有半分尤豫地反问:“自然不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自家人也难免有思虑不周,言语不当的时候。你若觉得不痛快,万万不可憋在心里。心思郁结,最是伤身。有脾气便发出来,有道理便讲清楚。”
世兰心中那点试探瞬间化作更深的涟漪,却还是故意追问:“那我若是发了脾气,他们不喜我了,嫌我事多,你夹在中间,岂不为难?”
张昀看着她,目光澄澈坚定,一字一句道:
“不为难。”
“我既娶了你,便是与你一体。荣辱与共,进退同心。若真有那一日,我自是站在你这边。”
他的话掷地有声。
世兰听在耳中,哪怕理智告诉她世事难料,人心易变,此刻心中仍被巨大的欢喜胀得满满的。
她不加掩饰地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晃了晃与他十指紧扣的手。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