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上元佳节。
这一夜,汴京城金吾不禁,玉漏无催。
秦家举家出动,就连小小的华姐儿也被她父亲抱在怀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张昀更是早早候在府外。
华姐儿手里还拿着他做的玉兔灯,小小年纪便知道拿人手软的道理:
“姑父!”
脆生生一声。
张昀应得干脆利落,随后才与诸人见礼。
让秦正阳脸上笑容一滞,回礼的动作都带了两分不情愿。
王若弗却笑出声来:“好孩子,爹爹和娘带你看花灯去,让你姑姑姑父自己去逛。”
直把世兰和张昀都说得脸颊微红,才拉着不甘不愿的秦正阳走了。
张昀才看向世兰,今日她盛装打扮,一袭朱砂红百迭裙,外罩银狐披风,明媚不可方物。
他眼中划过一丝惊艳,他就知道,这银狐皮是难得的上品,毫无一丝杂色,最是衬她。
“快走吧。”
他呆愣太久,世兰不由得嗔他一眼,心中却不免自得。
“哦,好。”
二人坐上马车,来到外城,眼见人流如织,方才落车行走。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两侧楼阁都挂着满满当当的彩灯,道旁还有杂技戏耍,更有小摊无数。
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炊饼和梅花的香甜气息。
世兰有刹那恍惚。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个朝代的上元灯节,但她仍会被眼前这盛世之景象所震撼。
她读书不多,不知道后世那首惊艳了数代人的青玉案。
却切切实实地看到了“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她出生的大清,对女子规矩极重,即便她家是将门之后,她也受家里人疼爱,但能去的最远地方,不过是自家庄子。
后来入了王府、皇宫,更是被困于四方红墙,目之所及固然是满眼富贵,但远不及此刻热闹繁华。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来往行人满是笑意的脸上。
想到后世宫中一举一动都带着规矩,暮气沉沉的宫人们。
一丝明悟划过心头。
大约是这里更有活人气吧。
她惬意又自在地走在长街之上,张昀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侧,不时抬手,引她去看某处有趣的灯组或摊贩。
人群熙攘时,他会不着痕迹地为她隔开推挤;遇到有新鲜玩意的小摊,也能为她占住最佳位置,让她能够从容观赏。
“世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世兰回身望去,端详了来人片刻方才认出:“阿昭?”
“果然是你,这么多年过去,你越发好看了,我都不敢认。”
陈昭快人快语。
这倒是符合世兰记忆中的做派,因此世兰脸上笑意更深,小时候的陈昭便英气十足,如今长大了也是不改本色。
不过世兰还是注意到了她梳的妇人髻,身侧还跟着个高大粗犷的男人,便问:“这位是?”
陈昭爽快答:“我夫君,崔景明。”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也跟着看向世兰身边的张昀,笑问:“不介绍介绍?”
她自然也注意到世兰梳的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发式,但身边跟着的这位明显又与她关系匪浅,且不是秦家二郎。
世兰也不扭捏:“我的未婚夫,张昀。你回来得正好,我与他的婚期定在三月,到时可要来喝杯喜酒。”
“真的?那感情好,我算是赶上了,你放心,我一定去。”
陈昭一口应下。
张昀与崔景明也见过礼,四人便作伴往宣德楼去。
路上,两个男人默契地跟在身后,陈昭自然地挽着世兰的手,凑近了道:“我认得他,英国公府家的二郎,是不是?”
世兰笑着点头。
陈昭便说:“是个好的,张家不出孬种,除了三郎年纪尚小看不太出来,其馀两个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是真男人。世兰,我家离京早,那两年西南也不安稳,虽对你家发生的事有所耳闻,到底顾及不上,你莫要怨我。”
世兰自是摇头表示不怪。
小时候,属她和吴悦音、孙宝琦和陈昭四人玩得最好,陈昭是三人中家世最不起眼的一个,父亲只是三品将军,却也是三人中,行事最磊落,心思最坦荡的一个。
秦楠烟嫁入宁远侯府不久,陈父授命前往西南驻守,也顺道带走了陈昭。
相隔千里,一开始俩人还有书信连络,但随着时间推移,各自有了各自的烦心事,许多话到底不能诉诸于纸笔,也就自然而然断了联系。
但世兰知道,即使陈昭留在京城,见到自家落入低谷,也不会成为第二个吴悦音,或是第二个孙宝琦,而只会是第二个王若弗。
一行四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今夜最热闹的所在——宣德楼前那片空旷广场上。
一眼便瞧见伫立在正中央,高大得令人叹为观止的灯山。
那是用成千上万盏各式彩灯,依着巧妙扎制的木架,层层堆栈、搭建而起。
高约十数丈,基座宽广,其上亭台楼阁、宝塔船舶、奇花异兽,无一不是用灯光勾连营造,璀灿夺目,流光四溢。
夜风拂过,整座灯山微微摇曳,更是光华流转,美得如梦似幻。
陈昭不由得道:“还得是京城,天子脚下,什么都不同凡响。”
世兰没有说话,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最顶端的被那盏凤凰展翅灯吸引。
凤凰通体用半透明的琉璃片与彩色绢纱制成,双翅展开,尾羽长曳。凤首微昂,似欲清鸣,在最高处静静旋转,洒下满身辉煌。
世兰仰头望着,忍不住赞叹:“果然巧夺天工。”
“喜欢吗?”
张昀在她身侧轻问。
他问的是灯,目光凝住的却是她。
见他跃跃欲试,世兰心中一动,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一道刁蛮的声音响起:
“我就要那盏灯,你去给我拿下来。”
众人扭头看去,那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对着身边的华服公子颐指气使。
她生得花容月貌,娇艳可人,但说完这话,却满脸不屑地看着世兰等人,轻篾道:“那样好的东西,可不能落入俗物手中。”
目光不客气地扫过众人,最后却是落在了世兰脸上。
世兰脸色一寒。
她是不争不妒了,不是死了,没脾气了。
这般赤裸裸的挑衅,她要是能生生受了,观音菩萨都得反过来给她磕一个。
因此当下便对张昀道:“喜欢,你能拿到吗?”
张昀毫不尤豫:“交给我!”
世兰又回头盯着少女道:“得不到就毁了,那样好的东西,若是落入俗物手中,岂不暴殄天物。”
“你!”少女直接跳脚:“你是哪家的不长眼东西,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世兰的回应是一个白眼,扭过身来,再也不看她。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跟自己的眼睛过不去。
张昀警告似地看了过去,又招手喊来长随山竹,命其随侍在世兰左右,自己才大步前往报名处。
少女见状,看着眼前木头似的华服公子,抬脚便踢:“你是死人呐,他都去了,你还不快去?”
华服公子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却硬生生忍住了,听话照做。
少女双手抱胸,还在瞪着世兰。
这时陈昭在世兰耳边轻道:“那是福宁郡主,她的同胞兄弟正是去岁被接进宫里的那位。”
世兰顿时明白了那少女蛮横的底气所为何来。
原来是‘太子’赵宗全的胞姐,如无意外,将来板上钉钉的‘长公主’啊。
随即冷笑一声,记忆中,那位虽会在来年,官家亲生子出生后,便被送出宫廷,但在二十多年后,的确是皇位的最终赢家。
可她并未在原着里,或是小秦氏的记忆里,听说过什么长公主的名头。
八成是个短命鬼。
“不管她。”
世兰对陈昭说道。
这时,锣鼓声歇,三声净鞭响彻夜空,方才还喧闹鼎沸的宣德楼前,霎时安静下来。
“圣人至——”
随着内侍清越悠长的通传声,当今官家在仪仗簇拥下,缓步登上了宣德门城楼。
跟在官家身边的,除了皇后,还有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
福宁郡主一见到那男孩,腰杆瞬间挺得更直,下巴高高扬起,更是挑衅般地朝世兰方向瞥了一眼。
世兰依旧目不斜视,只随着众人行礼参拜。
笑不到最后的人,谁在乎她从前如何狂吠。
“平身。”官家说道,即使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下方:“今日上元佳节,诸卿不必拘礼,尽兴方好。”
众人只看到内侍动作示意,便纷纷谢恩起身。
这时,主持灯会的礼官上前,高声宣布:夺山,开始!
话音未落,早已摩拳擦掌的数十名健儿便如离弦之箭,冲向灯山基座。
张昀与那华服公子几乎同时动了。
灯山虽美,但为了稳固,结构却极其复杂。
众人需要需要攀爬晃动的绳索,踏过仅容半足的雕花灯架,避开旋转的灯轮,甚至要飞跃丈馀的空隙,才能通往上一层。
起初,众人还能齐头并进。
但到了三四丈高处,难度陡增,不少人面色发白,速度慢了下来,甚至有人失足滑落,引得下方阵阵惊呼。
张昀却如履平地。
他常年在边关巡防,这等攀爬、飞跃的难度,于他就如家常便饭,因此始终稳稳处在第一梯队。
叫人意外的是,受福宁郡主指使来的华服公子竟也丝毫不弱,紧紧咬在张昀身后不远处。
福宁郡主在下方看得心急,连连跺脚:“废物!把他给我撞下来!”
不加掩饰地喊了出来。
世兰的心,本就随着张昀越攀越高的动作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听到这话,猛地回头瞪向她。
眼神凶得象是要吃人。
福宁吓得瑟缩了下,下意识生出一股后悔,旋即反应过来,凭什么?
想到弟弟如今的地位,她毫不尤豫地瞪了回去,只是气势无论如何都不如世兰。
偏偏此时上方突生异变!
就在张昀伸手欲勾向上方一处横架时,那华服公子眼中厉色一闪,竟足下发力,猛地荡起自己所在的绳索,狠狠朝张昀脚下踢去,同时,他袖中似乎有寒芒一闪。
“小心!”世兰回头便看到这一幕,顿时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
福宁郡主却是拍掌大笑:“好!撞得好!”
电光石火之间,张昀仿佛背后长眼。
他并未回头,却在对方伸腿过来之时灵活抬腿,反过来在后者膝盖处重重一踏,整个人借势向上方更高处跃起!
“啊!”
这次轮到华服公子痛呼出声,他清淅听道小腿处骨骼断裂的声音,整个人直直往下跌落!
世兰的心几乎停跳,捂住嘴,才压下第二声惊呼。
幸好张昀此时已稳稳落在了放置凤凰灯的最终平台之上!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却有双重反转,更是惊险万分,让下方上万观众看得目定口呆,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漂亮!”
连城楼上的官家,也微微颔首,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那华服公子落入下方早就备好麻袋之中,刚从断骨的锥心之痛中缓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被维持秩序的禁军团团围住。
方才他那暗手虽然隐蔽,但经不住此间人多,不少人都看见了。
满场欢呼声中,礼官高声唱道:“夺魁者——张昀!”
皇后听说,便问:“张昀?可是英国公府张家的郎君?”
宫人回答正是。
官家听说,不由得抚须笑道:“果然虎父无犬子。”
但这些,都与张昀无关。
拿到凤凰灯后,他顺着专为胜者准备的信道快步而下。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道路。
他径直走到世兰面前,气息尚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却将手中那盏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凤凰灯,稳稳递到她眼前。
“给!”
世兰的目光却落在他眼角下的血痕。
应是方才那道银光所致。
“你……”
就在世兰即将开口之际。
一束璀灿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瞬间照亮了整个汴京的夜空。
紧接着,无数烟花相继升空,将夜幕喧染得一片绚烂。
百姓们欢呼起来。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闹与极致的光影中,世兰却觉得周遭忽然安静了。
她接过那盏沉甸甸的凤凰灯,琉璃触手还带着他的一丝体温。
她抬起头,望向张昀无比认真的眼眸。
在这双眼眸里,她只看到自己一人的身影。
“你可要想好了?”
她轻声呢喃,似在问他,又好似在对自己说:
“既招惹了我,终身都不能反悔的。”
她此生,不会再让自己落入自绝的地步。
大不了。
守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