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秦楠烟出嫁之前,世兰就知道二老的结局。
更确切来说,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回亲身感受到二老对秦楠烟那份真实又毫不掩饰的偏爱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因此这些年来,她从未真正将自己当作小秦氏,他们膝下,意外又多馀的嫡次女,也从未对二老生出过真正的孺慕之情。
可当亲眼看到二人遗体时,她仍是清楚感到心口一疼。
仿佛被人生生剐掉一块血肉那般。
“早知今日,他们就守着秦楠烟一个人过多好,何必再要你我。”
秦正阳双眼猩红地看着二老,打从秦父和秦楠烟同归于尽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起,他便和世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如今强撑着尽完儿子与世子的本分,将二老尸骨敛好,放入上好的棺木之中,又置好灵堂,给交好的人家与亲戚送去消息。穿戴好孝服麻衣,跪在堂上,秦正阳才忍不住咬牙出声。
王若弗刚刚有孕,月份尚浅,反正秦家最近三代都是一脉单传,五代以内的正经长辈都没了,剩下旁枝血脉又远,管不到秦家头上来,世兰和秦正阳便作主让她借病休养,不必来堂前跟跪,免得伤到腹中胎儿。
因此听到秦正阳这一句话的,只有在旁同跪着的世兰。
世兰重复着烧纸的动作,通过烟雾火光,也跟着望向灵台上,并肩躺着的二老。
秦楠烟作为‘已故之人’,自是不能一同出现在此,世兰早已命人将其放入一口普通棺材里,提前葬入秦家祖坟。
就在秦家二老旁边。
也算全了,他们一家人生死都要在一处的情谊。
想到此处,世兰冷淡地开口:“要你,自是为了传宗接代,秦家血脉不致断绝,他们到了泉下,对着列祖列宗也算有了交代。”
她顿了顿,又说:“我才是那个多馀的。”
这话一出口,心中压着的大石似是消散了半块儿,世兰想,这应当是属于小秦氏的执念,而非她自己的。
原着中的小秦氏可没有她的先知先觉,能提前为自己谋划、盘算,也不曾及时拉拢秦二哥,以至于从头到尾都被大秦氏牵连影响,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跳入大秦氏留下的坑中,在宁远侯府的泥泞里挣扎、蹉跎一生。
她曾在神秘空间中评价小秦氏,为何不将后来那份狠绝用在前头,说不准还能救上自己一救。
小秦氏却说:“人心哪里是一下子就能狠到底的。”
当时世兰嗤之以鼻,如今以身代之,感同身受,倒是明白了。
都是亲生的,眼睁睁看着父母为大姐姐殚精竭虑,倾其所有,就算心中不平,又岂能不抱有一丝期望?
但凡二老能将对大秦氏的偏爱,一样地给她三分,就算不能再嫁高门,一户殷实厚道人家的正头大娘子,也是足够的吧?
一直到亲眼目睹二老闭上眼睛之前,小秦氏都是那样想的。
一次次心怀期望,不将至亲之人想到最坏处的结果,就是她被至亲之人,一步一步,给逼到了最坏处。
当她终于醒悟,一切所求只该靠自己谋划,而不是谁人赠予时……
为时已晚。
世兰轻叹,她本以为自己与小秦氏是截然不同的人,自己性烈如火,爱恨都无比尖锐,爱则欲其独生,恨则不止欲其死,简直要将人挫骨扬灰才肯罢休。
小秦氏却象一潭幽深的寒池,看似平静,实则表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不见风波,也不见池底。
却没想到,俩人实则都算为情所困。
区别只在于她是对男人。
小秦氏则是对亲人。
直到头破血流,再无转圜馀地,她们才都彻底清醒。
世兰沉浸在那莫名的伤感之中,一旁的秦正阳却回过神来,他半点没被安慰到,反而生出一种若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纨绔到底,彻底败了秦家这份家业,也不娶妻生子,让秦家彻底绝了根子的报复之心。
可这份报复之心在看到若有所思的世兰时,又消失不见。
人的幸福感有时的确要靠比较才能体现。
至少他这个男丁还是父母有心所求而得,虽说象个有些用处的物件,但也好过妹妹这般,同为女儿,却和秦楠烟一个天一个地,甚至还因为身子骨比前者康健,被前者明里暗里针对的强。
“才不是。”
秦正阳抬手,握住妹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这是男女大防之下,一个兄长能对妹妹做出的最亲近的动作:“分明是老天爷不忍心我成为府中仅剩的多馀,才叫你下来陪我。”
世兰抬眸,望进他那双带着暖意的眼睛里,脑海中浮现俩人这些年来互相扶持的画面。
心中一暖。
对这位二哥,她的初衷虽是利用拉拢,但如他所说,经过这么些年的抱团取暖,俩人之间倒真生出了惺惺相惜的兄妹之情。
“英国公府,张二郎君到!”
门口传唱声响起,将世兰思绪拉回到现实。
谁到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回头,恰好对上一双饱含担忧的黑眸。
紊乱的发丝,冒着热气的头顶,还有大氅上铺了一层的厚厚风雪,都在诉说着来人的昼夜兼程。
世兰有些呆愣地看着来人,张昀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
当真就一眼。
极短,几乎转瞬即逝,便是再苛刻讲礼的老学究都挑不出错来。
极深,至少世兰在那短短一瞬,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在意与安慰,还有一句仿佛回响在她内心深处的承诺:
“我在。”
世兰低头,感受着变得欢快的心跳,有些恍然。
张昀的出现,将她从方才与小秦氏感同身受的悲戚之中拉了出来。
怎会为时已晚呢。
她有幸重生,秦二哥不再是纨绔,记忆中那抠门又心狠的嫂子变成了心善大方,又以她马首是瞻的王若弗。
秦楠烟虽死,可没了那封休书,她的名声也未被拖累。
这辈子,她不会再寄望于谁的赐予,也不会再守着谁人的宠爱过活。
“正阳兄,三姑娘,节哀。”
张昀拱手行礼。
世兰与兄长起身回礼时,发现那人行了第二回礼,第一回身子侧向兄长,第二回却是正对着她。
看着少年郎眉眼间的郑重之色,世兰心下又松快了两分。
这辈子,她不会再从天黑等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