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终究是没能上门提亲。
三日后,颂芝小跑着进门,顾不得整理衣着仪态,急匆匆将手中字条递上,是张昀所写,言其祖母病逝,他们一家要即刻启程返乡。
世兰黛眉紧簇。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颂芝喘着气道:“送信来的还问,姑娘可有口信带回,不拘是什么话,他都一定带到。”
世兰还能说什么,祖母过世,长子嫡孙都要守一年孝,孝期内不谈嫁娶,虽说两家长辈口头都定下了,她如今又只有十五岁,不怕被眈误。
而张昀又年长她两岁,等孝期结束,年纪更长,恐怕比她还要着急婚配,更不怕张家反悔。
但这是正常情况下。
一旦明年秦楠烟被休,她这秦家嫡次女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到时张家……
“让他节哀。”
世兰的心沉了下去,有些郁郁寡欢。
可恨那天,没让张家留个信物。
张昀在角门伸着脖子等了半天,才等到颂芝去而复返,眼看着她与山竹说完话离开后,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她说什么了?”
山竹看着自家公子,一脸为难:“三姑娘让您节哀。”
张昀还等着下文,却不防山竹闭紧了嘴。
不由得一怔:“没了?”
山竹苦着脸:“公子,咱们要不直接通报一声,让三姑娘出来一趟,有什么话你们也好亲口说?”
张昀怅然若失:“祖母刚逝,我岂能一心只顾儿女私情。爹娘和大哥已经出城,我无论如何也该追上他们了,眈误太久,对她名声也不好。你留在家里,等明天再过来一趟,将此物交给她。”
他取出一把古朴的匕首。
一脸郑重:“记得,要么亲自交到她手里,要么亲眼看着她拿到。如有机会,转告她……”
等我。
可这俩字却哽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说到做到,这次未能光明正大上门提亲,虽是事发突然,情有可原,但失信就是失信,他没得辩解。
实在没脸再让世兰理所当然地信他第二次。
“罢了。”
他转身就走,玄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果敢的弧度,他翻身上马,干脆利落。
恋恋不舍又满是愧疚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张昀深吸口气,不再扭捏。
“驾!”
弛骋而去。
屋中倚着软榻的世兰并不知晓离开的张昀心中又是何等煎熬。
她秀眉紧簇,想着眼下重新被打乱的局面,想到未来有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手中精美团扇不自觉地越摇越快。
实在心烦意乱。
“砰!”
她猛地将团扇砸在案几上。
“取我库房帐册来。”
世兰吩咐。
丫鬟们连忙闻声而动。
世兰又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鎏金算盘,左手翻开帐册,右手熟练地打起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响。
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乐音。
不知过去多久,看着算盘上显出的数字,世兰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烦闷一扫而空,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
二十三万六千七百九十五两!
有如此家底,何人嫁不得?
上天嫁玉帝都使得了!
只不过那些她都瞧不上罢了。
是了,都是些歪瓜裂枣,她才不稀得嫁。
要嫁就嫁最好的,否则就不嫁,大不了带着这大笔的银钱到江南去,置田置地置园林,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等过些年所有人都生儿育女成黄脸婆子,或是为儿女前程婚事头大如斗的时候,她再体体面面地回来溜达一圈,也能比她们强!
再不济……
她也学话本里那顾廷烨,那商户女的儿子一样,在皇位更迭时多多出力,在新皇潜龙在渊时就多多交好,说不定还能捞个郡主来当。
世兰想通之后,心中不再烦闷,好心情地让颂芝将帐册收了起来,捻了一块刚出炉的蟹粉酥来吃。
……
张家的事瞒不了人。
英国公夫人行事也是妥帖,滴水不漏,即便全家人匆忙启程,也不忘打发心腹来告诉秦家一声。
言明婚事只能搁置,等孝期过后,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姿态放得极低,任凭是谁,说不出不是来。
秦沐川与应琼芳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遗撼,转头却安慰起来人:“这是哪里的话,百善孝为先,本该如此。”
所幸自家兰姐儿也才十五,一年罢了,还等得起。
——
张家就此离开汴京城。
但每十天都会有一骑,快马加鞭赶赴汴京,直奔东昌侯府,将一箱礼物,并一封书信送达。
秦家父母都很高兴,毕竟这意味着张家的确看重自家女儿。
世兰也会在收到礼物和书信时眉眼舒展。
礼物并不华贵,第一份礼物是只草编的蚱蜢,第二份则是朵风干的小粉花。
书信里也没什么甜言蜜语,只有几句质朴的感念。
他说蚱蜢是祖母在他幼时编来给他逗趣的,祖母还告诉他,野草不值钱,她编织时的心意却胜过万金,因为她是为她放在心上的小孙子编的。
他说粉花是祖母窗台的盆栽所开,最初只是墙角一株半死野花。
下人说,祖母见其生于阴暗潮湿的角落,却挣扎着向阳而生,如此坚韧自强,更值得她帮上一把。
世兰并不讨厌这样的闲话家常。
甚至隐隐有些喜欢。
她想到上辈子和胤禛在一起的时候。
最得宠的时候,她一人能独占八成侍寝的日子,几乎日日与那人相见。
抛开榻上睡觉那点事,抛开一起用膳的时辰,再抛开拈酸吃醋,彼此算计的时间,怎么都能再剩下半个时辰说说心里话吧?
没有。
她从未听到过一次,哪怕一次,胤禛的心里话。
到死,她都不知道,原来在那人心中,与生母有那般深重的隔阂。
……
世兰以为,至少要等秦楠烟这胎生下,户部才会有风声传来。
却不想,寒风凛冽的冬至那天。
嫂嫂王若弗忽然晕倒,经过诊断,是喜脉无疑。
秦沐川高兴得赏了全府上下一个月月钱,秦家人人喜不自胜时。
忽然传来旨意。
边关不稳,国库吃紧,圣人给所有勋贵一年时间,清还债务。
否则,轻则削爵,重则全家问罪。
汴京城的勋贵们瞬间脸色大变。
秦家父母也都慌了神,一个劲地喊如何是好,这些年多亏了女儿能干,家中不再亏空,但祖上拖欠的银两少说也有几十万两,可不是轻易就能拿得出来的!
“将压箱底的东西拿出去变卖了,能凑得多少算多少,哪怕削爵咱们也认了,可千万不能被治罪,不能连累了刚到咱们家来的孙儿。”
应琼芳哭着道。
秦沐川已经望向了平日里他最爱的几幅古画,眼中的不舍几乎要漫溢出来,却咬着牙上前摘下:“夫人说得是,削了至少也是伯爵府,总不至于贬为庶民。”
世兰在旁看得好笑,这对父母是当真不通庶务。
自从自己接手管家权以来,因一直没出什么差错,也没再让他们落得个典当物件才能度日的地步,他们就当真放心地不闻不问,以至于连库房眼下究竟有多少盈馀都不清楚。
不过也多亏了如此,不然她哪能轻易就攒下大笔私房钱。
正要好心解释自己已将那大笔债款筹备齐全,只等来日父亲或哥哥亲自押送着去户部销帐,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凄厉的哭喊:
“老爷,大娘子,快来救我们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