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馀热渐渐散去,八月的风吹来第一丝秋凉时,东昌侯府里里外外便张贴起了鲜艳的红绸喜字。
丫鬟小厮们个个都穿着新制的衣裳,端着喜盘穿行于庭院廊庑之间。
秦正阳与王若弗的大婚之日,到了。
世兰一早便按礼大妆。
她今日选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对襟褙子。
要说世兰来此处多年,有什么转变最大的习惯,就是头面首饰上的选择。
时下人们喜欢附庸风雅,认为用花草、珍珠、玉器等天生地养之物为妆,为上佳,而金银等物即使贵重,也俗不可耐,因此越是地位尊贵者,越不稀罕往身上戴。
当然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除外,那像征着能上告天地祖宗的荣耀,自当庄重。
至于点翠,更是由官家明令禁止的东西,说是有伤天和。
不过问题也不大,世兰仔细想过,她真正喜欢的从不是这些东西本身,而是它们像征的含义。
稀有、贵重。
非至尊者不可得。
不是那千好万好的,她年世兰还不稀得要。
斟酌过后,世兰选了一套新制的珍珠头面,这套头面里的簪子上有颗硕大的粉珠,最适合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了。
铜镜中的女子明艳夺目,又富贵雍容。
“姑娘真好看。”颂芝为她整理着裙摆,眼中满是赞叹。
世兰满意一笑,这才起身:“走吧,该去前厅了。”
正厅已是宾客云集。
应琼芳今日也是难得大妆,气色更是上佳,笑意盈盈地招呼着来客。
见世兰款步而来,她眼中笑意更深:“兰儿来了?快,随母亲一同见客,这几位都是与为娘要好的手帕交。”
世兰从容上前,跟在母亲身后,与各位夫人见礼寒喧。动作不疾不徐,贵气十足。
几位夫人见了,都暗自点头。
正热闹时,门房通报:“宁远侯府大奶奶回府了!”
厅中顿时一静。
那位名声大噪的秦大奶奶啊……
众人望去,只见秦楠烟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来。
她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小腹明显隆起,但整个人依旧瘦弱,穿着宽大的藕荷色长衫,面色苍白,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应琼芳一见,脸上的笑容一顿,眼中立刻满是担忧,忙迎上前去:“烟儿怎么来了?你这身子,该在家中好好养着才是。”
“母亲,今日是正阳的大喜日子,我这个做长姐的,怎好缺席?”秦楠烟柔柔一笑,声音轻飘飘的。
“胡闹。”应琼芳皱眉,伸手要扶她:“这里人多,万一被冲撞了可怎么好?母亲扶你到后头歇着去。”
秦楠烟正要顺从,世兰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应琼芳的衣袖。
“母亲。”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淅:“方才门房来报,英国公府的马车已到巷口了。这等贵客,还需母亲亲自相迎才是。”
应琼芳一怔,世兰已转向一旁神色冷淡的顾堰开:“大姐夫莫要闲着了,姐姐身子重,劳你多费心照看。”
周围空气又是一静。
馀光中已有人低头轻笑起来,秦楠烟脸上的笑意僵住,看向世兰的目光也有一丝冰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哟,这般热闹!”
众人转头,只见英国公夫人携着张昀走了进来。
英国公夫人今日穿着绛紫色团花纹褙子,头戴如意纯金大簪,通身气派。
而她身侧的张昀一身墨蓝色织金箭袖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世兰身上,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着。
秦楠烟立刻收起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难看神色,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母亲说得是,我确实该去歇歇。只是……”她顿了顿,看向世兰。
“正阳大喜,世兰作为妹妹都在此帮忙待客,我这个做长姐的反倒躲懒,岂不失礼?”
这话说得巧妙,既显体贴,又将世兰架了起来。
英国公夫人闻言,目光在秦楠烟身上扫过,又看向世兰,忽然笑了:“秦大姑娘说得是,不愧是宁远侯府的长媳,就是体贴周全。”
她话锋一转:“正好,我要与你母亲说几句知心话。有你在此坐镇招待宾客,我也好放心带人走了。应大娘子,可否借盏茶吃?”
最后一句话她是直接扭头看着应琼芳说的,可见性子爽利,雷厉风行。
应琼芳看了眼英国公夫人身后微微红了脸的张昀,又想起小女儿昨晚似有若无透露的话风,心中顿时明了。
一股喜意直冲心头,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一盏茶而已,怎能没有?快请,快请偏厅坐!”
说着,她亲自引着英国公夫人往偏厅去,又回头吩咐丫鬟:“快,上最好的茶来!”
秦楠烟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她抬脚想要跟上去,却被顾堰开一把拉住手腕。
“夫人。”顾堰开不赞同地摇头:“英国公夫人与岳母说私房话,你我跟着,恐怕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张二公子也在。”
秦楠烟浑身一震。
终于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了。
张昀,英国公二公子,十七岁的年纪,与世兰年纪相仿。
英国公夫人方才又是那般明明白白护着世兰的做派……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炸开。
———
偏厅里,茶香袅袅。
英国公夫人与应琼芳分主宾坐下,张昀则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后,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门外瞟——世兰没有跟进来。
“我生了三个儿子,都是皮实又心眼大的臭小子。”英国公夫人注意到儿子的心不在焉,笑着映射琼芳道:“跟他们爹一样,都是不贴心的,我就羡慕那些生了女儿的人家,尤其是你,大女儿姿容绝世,世兰更是女中豪杰,万中无一。听说她自十岁上就接过了管家权?真真是能干,要是我也能有这样一个女儿,就是即刻叫我闭眼,我也愿意。”
应琼芳听得心花怒放,嘴里却谦逊道:“快呸快呸,好好地说这个做什么。女儿虽好,到底不象男儿能顶门立户,何况京里哪个不知英国公府上三位公子个个天资聪颖,少年英才。至于女儿嘛,你有三个儿子,将来就有三个儿媳妇,都是添丁进口的喜事呢。不象我,养的女儿再好,也是要外嫁的,哎。”
说着就不舍了起来。
英国公夫人陈宁忙道:“谁说的,女婿不也是半个儿?不是我自夸,将来无论哪个儿媳妇进门,我可都是要看作亲生女儿一般去疼的。只盼我家这三个也能入得了他们未来岳父岳母的眼才好。”
她的态度近乎直白,却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应琼芳对张家人好感大增,况且有小女儿的提醒在先,张家这副做派也不算突然。
便笑道:“这是自然,莫说旁人了,便是我瞧着二公子,心中便不自觉地欢喜呢。”
这便是定下来的意思了。
陈宁大喜,一旁的张昀也红了脸,双眸却璀灿如星。
“那感情好。”陈宁侧身将张昀往前轻轻一推:“我看应大娘子也是个爽利人,也不拐弯抹角了,不瞒应大娘子,我今日厚着脸皮登门,一来是贺府上大喜,二来……也是为我这傻儿子,求份天大的福气。”
张昀顺势上前一步,对着应琼芳郑重一揖,声音清淅坚定:“晚辈张昀,心悦秦三姑娘已久。若蒙夫人不弃,许晚辈以婚配,必当珍之重之,此生不负。”
饶是应琼芳早有准备,真正听到这话,心跳还是骤然加快。
她强坐镇定地喝了口茶,方才抬头,笑着看向张家母子:“陈大娘子的诚意不必多说,我也对令公子满意之极,只是婚姻大事,还需问过我家侯爷,也要……问问世兰自己的意思。”
“这是自然。”陈宁高兴地拍了下桌,女儿家矜贵,哪有一求就应的,便是正经官媒上门,都要小小拿乔一番才不失礼呢。但应大娘子如此态度,说明此事已是十拿九稳。
“我们今日只是递个话,表明心意。正式的三书六礼,自然要等两家商议妥当,再择吉日进行。”
应琼芳自是颔首,矜持如故,但看着张昀的目光却是越发满意。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阵阵喧哗与喜乐声,有人高声喊道:“新娘子到——!”
“哟,瞧我,高兴地都昏了头,应大娘子,今儿是你家大日子,万万不可出什么差池,你快去忙。晚上前院的酒席你也莫要担心,我让这小子带着他兄弟帮你们看着。”
陈宁半点不见外。
应琼芳有些错愕,但心底里还是高兴得多,他们家人丁确实单薄,今天儿子大婚,前院却只有老爷一个人招呼,本来还想能有个大女婿撑场面,却架不住女儿是个体弱的,身边不能离人。
张家这样做,不但贴心,更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们有多看重自家世兰,才会在二人名分都未曾定下之前,便上赶着亲家自居。
这等为秦家,为世兰脸上贴金的举动,叫应琼芳如何能不喜呢。
“好,多谢陈家姐姐了。”
——
厅堂之内,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秦正阳一身大红喜服,面容被映得发亮,他手中牵着一段红绸,另一端,是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王若弗。
在媒人高昂的唱礼声中,一对新人缓缓步入,于满堂宾客的见证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望着兄嫂相携离去的背影,望着那满目刺眼的红,世兰心中蓦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
上辈子,她嫁给胤禛时,只是侧福晋。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轿鼓乐,更没有这样拜天地、告祖宗的婚礼。
那是她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的遗撼。
最开始她觉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只要她拥有的是胤禛的心,何必去在乎一场人人都能拥有的婚礼。
可是后来男人的心变得捉摸不透了,她才恍惚,那些人人都能轻而易举拥有的,倒成了她一辈子苦求不得的。
这辈子,她不会再留这样的遗撼了。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却不料,张昀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她,四目相对,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
世兰心中一暖,冲他嫣然一笑,明媚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