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林荫道上的光渐渐暗了。
张昀看着世兰那双明亮的双眸,用尽全力才按耐住那颗躁动不已的心,压着情绪开口:
“秦三姑娘。”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郑重:“在下张昀,英国公府次子。今岁十七,现任河北路边巡检使。”
“天色已晚,若姑娘准许,可否由在下送你归家?”
世兰一怔。
为他的直接与坦率,也为他的大胆。
即便还是有许多的条条框框,但时下女子仍要比她上辈子的清朝女子要自由得多,像马球场这样的地方至少想来就来,哪怕与外男看对了眼,私下里明确了心意,再回家请长辈媒人提亲也无伤大雅。
但不管怎么说,过程总是要偷偷摸摸,一波三折,九曲十八弯……
哪个会象他这般,在大路上堵着马车就自报家门,明明白白地说要送她回家——
这与当众说要娶她,也无甚区别了,。
震惊过后,世兰却是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那就有劳张二郎君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淅。
张昀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象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让人移不开眼。墨蓝色的骑装衬得他肩宽腰窄,马背上挺拔的身姿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马车缓缓驶动。
一路无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
马车在东昌侯府所在的巷口停下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府门前挂着的灯笼刚刚点上,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天地。
就在这时,车轮猛地一颠。
“姑娘小心!”颂芝连忙扶住世兰。
外头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张昀难掩担忧的声音:“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也紧跟着传来:“哎呀,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大坑,方才没瞧见。”
“可有伤着?”张昀又问。
世兰摇摇头:“无妨。”转而吩咐车夫:“去告诉门房一声,让他们找人来把这坑填了。毕竟是侯府门前,总不好让旁人再摔了。”
车夫连忙应是,心想着总归就几步路,世兰便让颂芝扶她落车。
张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确认她真的没有受惊,才稍稍松了口气。
“多谢张二郎了。”
世兰温和地答谢。
张昀连忙摇手称是小事,陪着人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那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府上厨娘的手艺……可还合你心意?”
话问得没头没脑。
世兰先是一怔,却明白过来。
蟹粉酥。
她回头看他。
暮色里,少年郎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却固执地不肯移开,象是非要等一个答案。
世兰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挺好的。”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张昀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
他张了张嘴,又想再问那簪子,可首饰到底不如吃食,有私相授受的嫌疑。
总归叫她知道都是他干的,切莫跟娘说的一样,误会到旁人身上去就成了。
“那就好!秦三姑娘,快回去吧。”
世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她没有再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她进了府门,直到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
——
门内,一道身影立在影壁旁。
一看到世兰,忙迎了上来:“妹妹,你可回来了。”
秦正阳的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已经合上的大门,神色复杂。
“二哥哥,你怎地在此?”
“自是为了等你。”秦正阳回答,顿了顿,又直截了当地问:“送你回来的是英国公府的二公子?”
世兰也不隐瞒:“是。”
秦正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宁远侯府差人来报,咱们的大姐姐,有孕了。”
世兰顿了顿。
这么快……不过仔细想想也差不多了,她嫁到宁远侯府也差不多三年整,十月后,这个病怏怏的嫡长子出生的,待他周岁,朝廷就会开始清算欠款,早已入不敷出的宁远侯府因还不上债款,想到了休妻另娶这一招……
那封写着大秦氏诸多罪状的休书,将会给东昌侯府带来难以想象的羞辱。
……她的婚事,确实拖不得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意外地平静。
秦正阳看着妹妹越发出众的容貌,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更重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如今家中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自己要娶妻了,父母身子骨都有好转,秦楠烟终于有了身孕,按理说,他家世兰的婚事也应当顺遂了才是。
可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但这种预感最是难以言说,他几次张口,都不知该说什么,所以最终长叹一声,让开了道路:“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吧。”
世兰应了声,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说:
“二哥,帮我打听件事。”
“什么事?”
“英国公府的二公子,张昀。”她一字一句,清淅无比:“我要知道他身边是否干净——有没有通房,若有,他最中意谁,那人又是何性情,长相如何,他平日里又是如何与那人相处。若没有……就查他从前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求而不得或是早早失去的那种,最不能放过。”
秦正阳愣住了,这,这都是何意啊?查不查通房他还能明白,后面那些是又是何意?
不过世兰让他办这事的意思他却是明白了。
若所查结果能让妹妹满意,那英国公府二公子,应当就是自家妹夫没跑了。
“你……”秦正阳尤豫片刻,当即应下:“我一定给你查个清清楚楚!”
“那就有劳二哥哥了。”世兰微微一笑。
——
世兰回到自己院中,沐浴更衣。
洗净了一日的疲惫之后,她换上浅杏色的家常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
她仔细端详着自己。
十五岁的年纪,肌肤饱满光洁,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俏,也有她年世兰特有的锐利。
“只要没有朱砂痣,白月光……”她低声说,象是在对什么人在许诺,又象是在给自己打气:“就他了。”
这决定做得不算仓促。
至少与上辈子,她为着一面之缘就要死要活地要嫁给胤禛相比,已是再三斟酌后的结果。
英国公府——按原着来说,确实是棵长青树。
二十多年后新皇登基,多少勋贵世家起起落落,英国公府却始终屹立不倒,仍是新皇要拉拢的对象。
似乎再往后一代,子孙也出息,爵位和风光都如旧。
是她想要的安稳人家没错了。
至于张昀……
原着中没有他的故事线。
是了,常驻边境的将领,几年也回不了一次京,在那些京城贵女的故事里,自然没有他的位置。
这样也好。
至少身边干净,不用她在后宅里和那些莺莺燕燕争得头破血流。
世兰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她因一见钟情闹着要嫁给胤禛,那时候她满心欢喜,自以为理智,将人家世背景查了个清清楚楚,只看到他原配早逝,不喜正妻,就以为自己嫁过去后,凭着出息的娘家与男人的宠爱,必能压过乌拉那拉氏,被扶做正妻。
却没想到那人的情意全是装的,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娘家人。
这辈子……
说来也是好笑,这辈子的娘家,还真没什么值得英国公府算计的。
而张昀……
想到张昀看她的眼神,那样灼热,那样真挚。
光是回想一次,世兰的心都要被烫一下。
她本来就有嫁人的打算,尤其是要赶在大秦氏被休回家之前。
再说了,重活一次,她不嫁个人,难道还给胤禛那东西守着吗?
呸!送他顶绿帽子还差不多!
如今出现了一个张昀。
家世、容貌,处处合她心意。
有什么不能嫁的。
只要他不象胤禛那狗男人一样有个纯元,。
只要他心里干干净净的,最好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就他了。